一次性的年轻爱豆,后现代的民族身份:K-POP的顶流之路

博主:fm5i0dxdb2j0考研资深辅导 2026年01月30日 13:15:29

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在本月公布的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和最佳原创电影歌曲提名中,刚斩获金球奖同类奖项的《K-POP:猎魔女团》再次出现在名单上。自2025年6月上线流媒体Netflix,《K-POP:猎魔女团》仅用两个月的时间就登顶Netflix播放次数之最,随后在多国影院推出卡拉OK跟唱版本,1300多场放映均快速售罄。主打曲《Golden》则盘踞美国公告牌单曲榜首连续17周,拿下包括年度歌曲在内的三项格莱美奖提名,超过了任何一位真实K-POP歌手曾创下的最佳成绩。

《K-POP猎魔女团》电影海报,图源:豆瓣

影片里,流行女团Huntr/x的三名成员秘密承担着用音乐降服妖怪的猎人职责。在她们发行一首又一首新曲,加固“魂门”封印,净化人间的过程中,一支由恶魔幻化而成的男团Saja Boys半路杀出,意图分流并笼络听众,吞噬被蛊惑的魂魄来供养终极反派Gwi-Ma壮大

这场“粉丝保卫战”并非只围绕K-POP一种韩流元素。演唱会开始前铺满休息室桌面的紫菜包饭和杯面,成员嗓音受损后从诊所拿到的草药汤剂,巷子里两团狭路相逢时天空飘下樱花的经典韩剧场景,还有彼此大打出手时背景是雾气升腾的汗蒸房,这些细节将故事扎实地置于韩国的社会景观中,也令网友评价这部电影“简直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文化输出”。

《K-POP:猎魔女团》电影截图,图源:豆瓣

然而,全程念着英语台词的娱乐明星似乎并不与他们漫步的古老韩屋城墙太过违和。现实生活中,前BLACKPINK连年受邀参加拥有国际最大热度的科切拉音乐节,后有防弹少年团借单曲《Dynamite》首登公告牌榜单冠军,打破三项吉尼斯纪录,韩团成员们就是唱着混合大量英文单词,而韩语只作点缀出现的K-POP歌曲,把走出国门和闯荡欧美当作生涯志业的。相比地道鲜明的民间传统,K-POP在民族性和世界性之间暧昧不清,反而用一种似是而非的模糊形态,构成了当下最能够代表韩国名片的潮流。本文尝试从电影《K-POP猎魔女团》出发,借这个略显梦幻的文本爬梳K-POP音乐的脉络,探讨其风靡全球的历史原因和行业现状。

01 交织的个人主义与传统儒文化

尽管影片埋着不少能标识出韩国特征的非遗文化和地标建筑,像抢过蓝虎精灵的文人帽给自己戴上的喜鹊,又或者高耸于首尔夜空的南山塔和乐天世界大厦,但初看这个拯救苍生的天选之子设定,却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美国大片里伸张正义的超级英雄,和日本动漫中动辄就变身使出超能魔法的美少女战士。只不过这一次,她们的武器换成了K-POP的旋律音符,而伏于结界之外的鬼怪敌人刚好暗合本土的萨满教巫俗传统。

《K-POP:猎魔女团》电影截图,图源:豆瓣

在这趟英雄的成长之旅中,天生继承了驱魔重任的Huntr/x成员rumi发觉自己拥有一半的恶魔血统,她听从长辈教诲,把身世看成无法示人的缺陷,相信只有恪尽规则完成使命后,爬满皮肤的蛛网印记才会彻底消失,自己才能收获真正的理解。这样的训诫颇有点“君子”的修身意味,弱者身份是无法被当作终极形态接纳的,人不应该被羞惭的情绪削去意志,相反,要把暂时的失败视作必经的磨砺,在克服中走向和谐完满之境。

然而成日的躲藏让rumi深感惶恐不安,在价值即将松动之际,她遇到了有着相同处境的Saja Boys成员——jinu。jinu原本是来自400年前的古代人,过着穷困潦倒的卖艺生活,想要改命的他受欲望驱使,和Gwi-Ma约定了一场浮士德式的交易,从此jinu被召进宫去,才华得到国王赏识,但代价是丢下亲人不管,任由她们自生自灭。这份辜负家庭的不孝记忆是jinu始终过不去的坎,道德沦丧的失格感折磨着他,也成了Gwi-Ma控制他的把柄。

《K-POP:猎魔女团》电影截图,图源:豆瓣

rumi和jinu背负着各自的耻感,但比起rumi的选择,jinu是个传统纲常伦理和集体式联结的背弃者,在深受儒学影响的韩国传统面前,二人看起来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但当故事来到结局,rumi还是被队员识破,意识到理想的幻灭,rumi决定违背善恶两立、拨乱反正的信念,接受不完美却足够本真的自己,完成了相当现代的个人主义式和解。而jinu却在眼看rumi要被伤害时挺身而出,悲壮地牺牲了。

首尔女子大学教授David A. Tizzard分析,jinu的死亡不是疯狂,而是救赎。西方往往会把自杀认成是失败的象征,但在韩国,这是一个人渴望证明自己是好人,从而履行道德责任的最终姿态,是羞恼难当之后回归安宁的方式。也就是说,jinu还是投奔了一种东亚社会的古典解法。 

《K-POP:猎魔女团》电影截图,图源:豆瓣

《K-POP:猎魔女团》的配乐里两个语种排列组合,而从叙事内核上看,不同文化之间有更加深刻的纠缠与糅合。《霸权模仿:21世纪的韩国流行文化》的作者金暻铉强调,这正是韩国在追求的一种新的主体性:不依赖“民族”的排他性概念和纯粹爱国主义,而通过模仿流行于世界的美国美学风格来刷新自己,进行文化重生,最终使出口的文化产品既有效跨越国境,抹去民族血统,还能继续与韩国性的身份相联系。

[韩] 金暻铉 著 祁林 译
东方出版中心·欲晓 2026-1

02 韩国的“后民族”主体性

在金暻铉的论证中,这种“后民族主义”的韩国情绪,既与韩国先后历经日本帝国殖民和美国军事占领的20世纪历史有关,也在当下全球互联社交媒体沟通常态,以及超出非黑即白政治正确框架的娱乐标准中被进一步激发与塑造。

他拿K-POP举例,二战结束后的30年间,美军成了韩国的重要盟友,大批驻扎在韩国。由于要优先考虑美军的休闲需求,人称“美军第八军娱乐团”的组织应运而生,韩国各地青年竞相来到美军基地附近的夜店和酒吧试镜,熟悉美国音乐的乐谱和发音,进行歌舞表演,这是当时大多数韩国知名流行音乐表演者的职业起点,也由此奠定了未来K-POP产业的劳动力基础。

半个多世纪后,金暻铉把现在的K-POP产业形容成是“美军第八军娱乐团”的2.0更新版本。所有流行音乐爱豆在签约前同样要经过人才经纪公司的选拔和培训,而这些有话语权的高管多多少少是娱乐团的“历史遗存”。SM娱乐的李秀满曾是美军娱乐活动中的拍档,YG娱乐的梁铉锡则是在与梨泰院年轻黑人士兵的交往中学会的霹雳舞,他还与娱乐团里从助演打拼成著名吉他手的申重铉的儿子徐太志组过团体。

来自上世纪90年代的音乐组合“徐太志和孩子们”,右一是现YG老板梁铉锡,图源:豆瓣

年轻时就被形塑的审美癖好,令这些领军人物把嘻哈的押韵结构,灵乐的律动,还有重金属的鼓点接着传给了下一代,并逐渐使音乐脱离了具体流派的历史意义,只是把它们一同收进能在创作中被随时调用的素材库,试图推广一种风味混杂的“健忘症”音乐类型。

这也是K-POP成功的要义。虽然K-POP的曲子不外乎是英语和韩语的交替出现,给人一种韩语里有美国口音,英语里又有韩国口音的怪奇感受,但含混不清的表意并没有给喜爱K-POP的粉丝造成困扰。纵观K-POP史的金曲,如EXO的《咆哮 (Growl)》和BLACKPINK的《DDU-DU DDU-DU(뚜두뚜두)》,副歌中模仿大型野生动物叫声的“饿里龙”出现不下9次,而模仿枪声的“嘟噜嘟噜”则跟随洗脑动作一再循环。在《K-POP:猎魔女团》开篇唱响的《How It's Done》中,How It's Done的确有清晰的语义,但演唱时,尾音done总是被重复三下,更像用棍棒敲打物体产生的“铛铛”声,失去了其属于英语的特殊性。

韩国女团BLACKPINK专辑封面,图源:豆瓣 

金暻铉指出,这类缺乏能指,不太严肃甚至只讲求好玩的人类声音,允许听众关闭自己认知语言的处理机能,仅仅凭借悦耳的声音质感和腔调,就能沉浸下去,享受其中,这也推动韩国借K-POP产品,拓宽其“民族”身份的疆界,通过模仿来追求一种具有商业价值的俏皮主体性,从而建立文化霸权。 

03 拥抱社交媒体与网络模因

无须涉足音乐类型的创新,K-POP就能模拟出跻身全球前列的流行音乐,在金暻铉看来,这依靠两大策略,其中之一就是互联网工具。

新千年来临之初,电视和广播是向公众展示流行音乐的唯一渠道,几乎所有偶像团体都是通过音乐节目出道的。《K-POP:猎魔女团》里Huntr/x和Saja Boys比拼“一位” (打歌曲目排名第一的荣誉) ,还有参加综艺做宣发的画面就体现了这一点。

《K-POP:猎魔女团》电影截图,前后辈文化的夸张呈现,图源:豆瓣

社交媒体的重要性不断提升后,爱豆们能够绕过传统媒体,在线上论坛与粉丝直接建立联系,甚至培养出特别的聊天室文化。时至今日,与粉丝分享近况,回复粉丝私信已经成了韩国艺人需要执行的营业义务。另一种连接粉丝的活动是签售会,除了《K-POP:猎魔女团》展示的,粉丝裹紧棉服排队一整夜才有优先见爱豆的权利,送去精心准备的礼物并提出个性化要求来让爱豆满足自己之外,现在还发展出“视签”,被抽中的粉丝有机会和爱豆打一通1v1的视频电话来联络感情。 

社交网络的便利性让粉丝的分布范围冲破国界限制,迅速扩张,层出不穷的互动方式更加固了粉丝的黏性,这一切都刺激更多粉丝怀着拥护爱豆的激情,在其K-POP作品甫一发行时就尽其所能做数据,完成社群一早制定好的播放次数或浏览量目标,引领K-POP作品“出征世界”。 

正因如此,《K-POP:猎魔女团》里那个时时关注榜单成绩,心系粉丝忠诚度的焦虑经纪人形象也就不言自明了。这样疯狂的粉丝文化也滋生了阴暗面,Huntr/x关系破裂后,Saja Boys趁火打劫吸纳了一批被低沉情绪唤醒心底罪恶的粉丝,他们如傀儡一般乌泱泱聚集在Saja Boys膝下,听成员表演黑化版的《Your Idol》。歌词里唱着“沉醉于我的光芒,你无法移开视线,难道不知是我来拯救你”,或许也能激发部分现实中饱受生活之苦压抑的粉丝共鸣。

《K-POP:猎魔女团》电影截图,图源:豆瓣

与此同时,音乐产品的“非音乐营销”转型进一步加速了K-POP的病毒性传播。席卷全球的K-POP主打曲要和舞蹈搭配在一起欣赏才能体验更佳,这刚好符合法国声音理论学者米歇尔·希翁 (Michel Chion) 提出的“音频视觉” (audio-vision),即视觉和音乐的重要性在当代音乐消费体验中并肩首位,相辅相成,两者并不享有独自的特权。在《K-POP:猎魔女团》里,能看到由热门的音乐舞步衍生而来的全网challenge短视频活动——由偶像挑选音乐切片广发英雄帖,饭圈各路粉丝前来应战,从广场舞大妈到蓝领建筑工人,都在各自不同的生活场景里学跳刀群舞动作,上传到社交媒体首页。 

在《霸权模仿:21世纪的韩国流行文化》中,金暻铉沿袭了“大众装饰” (mass orament) 理论,指出在互联网时代的K-POP表演中,“亚洲年轻人做出的肢体动作,正是互联网流行梗和其他文本信息的完美人体表意文字”。许多K-POP的创作灵感来自网络俚语,他举了一例是女团TWICE的曲目《TT》,成员们用拇指和食指组成两个“T”的形状,从眼睛高度向下拖动字母,让这个代表流泪的表情符号更加生动。金暻铉借此说明,这样的舞蹈编排给出了关于计算机生成的字体图形和趣味网络模因最好的人体诠释,既反映也实现了人们想要与后现代网络空间进行有机联系的愿望。

韩国女团TWICE的“TT”舞,图源:豆瓣

04 被隐去的偶像业秘辛

在前文提到的互联网工具之外,还有一个被广泛使用的策略,是青年劳动的利用。金暻铉指出,K-POP用一种“娃娃要从小抓起”的姿态招揽和培养娱乐工作者,与练习生签订7年的“奴隶合同” (在2010年引发行业改革的“东方神起”解散事件之前,合同签署期限长达13年) 进行约束,使他们留在辈份尊卑等级森严,且被灌输必须要服从企业首脑的大亨经营体系之中。K-POP界没有工会来代表大量训练生的人权和福祉,前年在女团NewJeans提出上诉,指控职场骚扰和行业欺凌问题之后,韩国劳动部甚至驳斥了这些说法,声称根据《劳动基准法》,韩娱名人不被视作劳动者。

NewJeans曾在直播中讲述遭受的职场不公,图源:YouTube

然而这般令人警醒的事实却并没有在《K-POP:猎魔女团》中得到呈现,影片里,女团Huntr/x的成员拥有绝对的话事权,她们没有身材焦虑,“自我管理”的唯一表现是演出开始前一刻还在摄取碳水和膨化制品;三人包办了作品的一切制作,能肆意把控行程安排,不经经纪团队允许就一键发布新作。相比之下,经纪人被塑造得像个随叫随到的喽啰,连同站在他身后那个更加权威的力量一并消失不见了。而在遍布全片的男女团交锋戏码之中,则充斥着浪漫情结和无害竞技,全然不顾K-POP行业无法被略开不谈的性别歧视。

在一篇名叫《迎合男性凝视而造:K-POP产业中的性别歧视》的论文中,作者综合了自90年代开始至2022年之间出道组合的公开资料,发现在现实情况里,女爱豆参与创作的比例大大低于男爱豆,这使她们在诠释的概念上没有发言权,无法否决她们不认同的概念,还不得不依赖一个男性支配的创意团队来传达女性经验。 

其结果是,女团风格多集中于元气,嘻哈和性感,主题多围绕与男性的恋爱关系,在编舞方面穿着较少衣服,动作偏向幼态化或过度性化。相较男团,女团职业花期更短,随着年龄增长,成员只有单飞,摆脱组合的框架,才能更加自主地决定自己在职业中的参与程度,收获更大成功。而一旦选择了配偶或母亲身份之后,由于不再具有市场价值,她们又会迅速被剔除行业之外。

前几年ILLIT单曲《Magnetic》在全网掀起解读分析,猜测其指向K-POP产业的隐秘一面,图源:小红书

“这些青年在追求娱乐梦想的过程中牺牲了自己的正常生活,在成长阶段经历残酷竞争和长时间暴露隐私的工作,被招募来充当敬业的‘神祇’或‘好孩子’,又即刻用完即弃,”在金暻铉看来,这才是K-POP产业光鲜背后的真相。《K-POP:猎魔女团》呈现了由这一切堆砌出来的风光结果,却切断了追溯来时路的入口,把真实的K-POP产业安进一只轻盈无暇的泡泡里,让其继续飘荡在被憧憬与仰望的想象之中。

 

参考资料:

https://time.com/7338690/breakthrough-of-the-year-2025-kpop-demon-hunters/

https://www.koreatimes.co.kr/opinion/20250628/saja-boys-shaman-pop-and-the-ethics-of-self-sacrifice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8jyvmew0njo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