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中,伊朗核问题将如何演变?
月底以来的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军事行动,连同去年 6 月美国轰炸伊朗核设施的 " 十二日战争 ",标志着持续 20 多年的伊朗核问题从以外交谈判、制裁与核查为主的长期博弈,滑向使用军事手段直接解决的危险阶段。美以这场军事冒险不仅没有 " 终结 " 伊朗的核计划,反而使得有关问题更加复杂和危险,其解决难度由此呈几何级数增加。
2026 年 3 月 2 日,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理事会召开特别会议,讨论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相关问题。图为伊朗驻 IAEA 代表礼萨 · 纳杰菲在会议开始前入座。
美以的打击使得伊朗核问题之核心正式从 " 阻止伊朗发展核武器 " 转为 " 摧毁伊朗已经具备的核能力 "。美以在 " 十二日战争 " 中空袭了伊朗福尔道、纳坦兹和伊斯法罕三处核设施,在今年 2 月发动的对伊朗军事行动中据称空袭了德黑兰等地 " 伊朗国防部下属核武器项目的多个目标 "。美以重点打击伊朗的核研发与生产设施,意图通过物理摧毁的方式,实质性消除伊朗核能力。这种变化等于美以单方面判定外交与遏制政策失效,唯有武力才能彻底消除伊朗的 " 核威胁 "。不仅如此,美以试图通过军事压力诱发伊朗政权更迭,一劳永逸地解决核威胁。这种逻辑的转变使得伊朗核问题与其政权生存彻底绑定在一起。
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袭击中遇害不仅是对伊朗政权的沉重打击,更从根本上改变了美伊长期以来围绕核问题的传统博弈模式,双方进入根本性的敌对状态,通过谈判解决核问题至少在现阶段不再是任何一方的选项。伊朗方面誓言进行 " 猛烈复仇 ",其报复行动不仅限于传统军事目标,更将以色列的核设施纳入可能的威慑范围,核议题演变为双方公开进行军事威胁的手段,核对抗风险从隐性转向显性。伊朗官方通讯社甚至主动披露,伊朗多年提炼出来的高浓缩铀仍在,丰度在 60% 以上的约有 440 公斤,藏在伊斯法罕附近的地下堡垒中。
国际核不扩散体系也遭重创。伊朗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缔约国之一,对其进行军事打击开创了一个危险先例,无异于向世界昭示,大国可以依据自身判断对潜在扩散国采取单边军事行动,将动摇许多国家对通过国际条约和外交途径保障自身安全的信心,更可能刺激一些国家重新权衡利弊并趋向拥核自保的选项,从而摧毁国际防扩散体系的基石。
任何谈判都需要最低限度的对话渠道和基本互信,美伊之间目前已不存在这些条件。伊朗在遭受惨烈战争创伤后,其国内政治氛围已被复仇与强硬路线所主导,任何展现妥协姿态的领导人都将面临巨大内部压力。美国国内的决策氛围则被 " 胜利主义 " 和 " 必须彻底解决问题 " 的狂热所绑架,更难展现灵活性。第三方调解的努力显得苍白无力,难以架设有效的沟通桥梁。
美以的行动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一旦一国被认定有发展核武器的意图与能力,即使尚未实际拥核,也可能面临强权的军事打击。这彻底改变了伊朗关于 " 核门槛 " 的认知,迫使其决策层重新评估国家安全战略——是继续维持 " 核门槛 " 政策,即具备快速制造核武的技术能力但不实际制造,还是承认唯有真正拥核才能形成可靠威慑,避免政权遭颠覆?伊朗显然正在被推向后者。从伊朗的视角看,无核状态并未换来安全,反而招致灭顶之灾。
在战争持续进行的背景下,国际原子能机构人员已无法在伊朗境内展开正常的核查工作,国际监督机制实际陷入瘫痪。伊朗是否遵守《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保障监督义务,其核材料是否处于安全状态,这些以往依赖国际机构报告才能获知的关键信息目前处于 " 黑箱 " 状态,必将加剧国际社会的安全焦虑和相关国家的误判风险,恶化解决伊朗核问题的国际环境。
地区安全困境螺旋加剧。伊朗一旦从战争创伤中缓过劲来,为了报复和自保,必然要加快其弹道导弹技术与不对称作战能力的发展,并通过其支持的地区武装力量袭扰美以在中东的利益。以色列在成功实施军事打击后,为确保长期效果,有可能主张对伊朗保持持续高压和周期性 " 外科手术 " 式的打击,加剧 " 打击—报复—再打击 " 的恶性循环。这将使整个中东地区长期处于准战争状态,核问题与非核军事冲突相互交织,大大增加了解决核问题的难度。
美以军事打击使得伊朗核问题的谈判路线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大挫折。在此情况下,伊朗核问题的发展演化前景存在巨大变数,对未来局面的判断可以从三种场景出发分别加以衡量。
第一种场景是长期僵持与周期性爆发。美以的军事打击虽具威力,但高强度空袭难以长期维持。伊朗则依靠其相对廉价的导弹和无人机组织起非对称报复。双方很可能进入一个 " 打打停停 " 的相互消耗阶段:美以间歇性发动空袭以压制伊朗核导能力的复苏,伊朗伺机进行报复性袭击。核问题在这样的僵持状态下最多被冻结而不会得到解决,伊朗将会全力保存并隐蔽其核心技术、材料与人才。
第二种场景是通过谈判达成新的妥协。重启谈判需要几个几乎不可能同时满足的前提条件:一是实现稳定停火;二是冲突双方国内政治的温和化;三是找到能兼顾双方面子的议程切入点。目前看来,这些条件均不具备。即便未来某一天谈判得以重启,其基础也将与《联合全面行动计划》(即伊朗核协议)时代完全不同。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最近提出的停火条件中,只字未提核计划,而是聚焦于赔偿、权利承认和安全保障。这意味着德黑兰目前将核能力视为不容谈判的 " 合法权利 " 的一部分。任何战后安排,如果试图强行要求伊朗完全拆除核设施,在其政权未倒、抵抗意志未垮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被接受。
第三种场景是伊朗取得实质性的核突破。这是最危险的可能。战争残酷地验证了伊朗精英阶层的一个核心认知:常规军力再强大,在不对称的军事科技代差面前,也无法确保国家和政权安全。美以相对轻易地摧毁伊朗境内目标,强化了其把拥核作为 " 终极安全保障 " 的逻辑思维。核武器被视为能够改变 " 游戏规则 "、慑止未来入侵的唯一可靠工具。因此,就国家意志而言,伊朗放弃核计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伊朗也意识到,以往相对集中、规模化的核设施建设模式极易成为打击目标。因此,伊朗的核发展路径可能将转向更隐蔽、分散、小型化的模式。一旦伊朗迈过 " 核门槛 ",地区战略平衡将被彻底打破。在政权生存的至高无上利益面前,伊朗或将做出决绝选择,极尽所能朝这个方向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