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钰：神探归尘

他走了，留下了 " 让证据说话 " 的信念。

当地时间 3 月 27 日，知名华人刑事鉴识专家李昌钰在美国内华达州家中去世，享年 87 岁。消息传来，无数人表达哀思。

这位被称为 " 当代福尔摩斯 " 的老人，走完了他的传奇一生。他经手过肯尼迪遇刺案、" 水门事件 "、辛普森涉嫌杀妻案、克林顿性丑闻案、"9 · 11" 恐怖袭击事件——每一桩都轰动世界。他一生参与侦办 8000 多起案件，在近 50 个国家协助破案，出庭作证超过 1000 次。

但他说自己不是神探。

" 我不是神探，只是一个普通科学家。"2024 年，李昌钰在上海政法学院的讲座上这样说。他紧接着解释，自己始终坚信 " 只有真正的证据才能揭示真相 "。

1938 年，李昌钰出生在江苏如皋。

那是一个不太平的年代。他幼年时期随母亲和 13 个兄弟姐妹前往台湾，父亲搭乘太平轮离开上海，途中轮船失事，父亲不幸遇难。此后，母亲独自将 13 个孩子抚养长大。

18 岁那年，李昌钰顺利考上海洋大学，但他发现，同时招生的警官学校不要学费，还能有生活补贴。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他决定改考警校。

毕业后，他成为台湾地区历史上最年轻的警官。那年他还不满 25 岁。

1964 年，26 岁的李昌钰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他带着两个箱子和 50 美元，去了美国。

刚到美国的日子，不好过。

李昌钰白天念书，晚上当服务员，周末教老外中国功夫。三份工同时打着，才勉强维持生活和学业。

后来李昌钰在复旦大学讲座上提起这段往事，语气里没有诉苦，全是笑谈：" 那时我白天念书、晚上当服务员、周末教老外中国功夫，同时打三份工才能拿到一个博士学位；后来，我不要博士学位了，很多学校偏偏给我发博士学位。到现在，我已经拿了 30 多个博士学位了。"

1975 年，李昌钰获得纽约大学生物化学及分子化学博士学位。那一年，哈佛、伯克利都向他发出邀请，但他没有听从导师的建议，放弃分子生物学研究，选择了鉴识科学——一个在当时还很冷门的行业。

" 因为我的兴趣在这里。" 他说。而这一选择，最终改变了一个领域。

1975 年，李昌钰加入纽黑文大学，创立了该校的法医科学项目。他从一间仅配备单一指纹工具的小教室起步，将其逐步发展成为国际知名的多学科专业系，被公认为全美顶尖。

1998 年，他担任美国康涅狄格州警政厅长，成为全美第一位出任州级警界最高职位的华人。

在他充满传奇的职业生涯中，最广为人知的是辛普森涉嫌杀妻案。此案因全程电视直播、创下加州历史上最长陪审团审判纪录（133 天）而被称为 " 世纪审判 "。

在辛普森案中，李昌钰作为辩方专家证人，通过指出警方取证程序的瑕疵和关键物证的疑点，为辛普森的无罪判决提供了重要支持。这一判决极大推动了美国司法体系对 " 程序正义 " 的重视，也促使警方进一步规范取证流程，催生了证据规则的重要革新。

此外，他还为多起备受关注的案件提供了调查协助，包括碎木机杀妻案、乔恩贝内特 · 拉姆齐谋杀案、尼克松 " 水门事件 "、克林顿性丑闻案、"9 · 11" 恐怖袭击法医调查，以及约翰 · 肯尼迪遇刺案的复审。

资料图：李昌钰 ( 左一 ) 接受采访现场。林波 摄

自李昌钰投身刑事鉴定以来，参与侦办刑事案件 8000 余件。他认为，证据科学的关键是 " 诚实 "：无论面对何种压力，都要让物证自己开口说话。

他的执着获得广泛尊重，甚至是他亲手送进监牢的犯人。他回忆，曾收到过一名犯人的狱中来信，" 信中感谢我能够始终说实话，而有的美国警察不说实话。那名犯人甚至希望出狱后能成为我的学生。"

李昌钰生命的最后几天，仍在工作。

据纽黑文大学发布的公告，他在去世前经历短暂病痛，却展现出非凡的坚强、优雅与韧性。他一生著有或合著 40 多部著作，在生命的最后几天，仍在完善一本关于失踪人员调查的新书，该书即将出版。

其子女随后发布联合声明，父亲最后的遗愿，是不要为他举办公开的追思会。他希望人们以传承与分享的方式来纪念他，期望大家能将他带来的启发，继续传递给下一代。在他心中，这便是最好的告别。

2014 年，李昌钰接受专访时曾说：" 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了，火化。所有器官都捐出，除了眼睛。假如有天堂地狱，我还是要靠眼睛吃饭。"

关于人生，他曾在采访中这样说：" 我看破人生，对金钱地位都不很重视，见太多人间不幸，只来一次不必斤斤计较。生死不由我们决定，但行程之上，要发挥人性精神，帮助别人、教育孩子，让人类活得更好。再有钱、再有名，离开时都一样，不如在短暂生命里互相扶持，善待彼此。"

2018 年，他登上 " 扬州讲坛 "，分享自己的人生哲学。他说：" 我们一生要知足。靠权势和钱财而获得的尊重是假的，短暂的，一旦失去权势或破产了，都会不见了。知识、经验和朋友是永恒的，一旦你获得以后，这是你终身的财富。"

他获得过 800 多个荣誉奖项，包括国际鉴识学会终身荣誉奖、美国司法基金会最高司法荣誉奖、世界杰出华人奖、中国政府友谊奖等。

但这些荣誉，他看得很淡。

他这样总结自己的一生：" 人的一生很长，转眼看也是很短。我一生协助过几十个国家和地区，侦查了 8000 多起案件。破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才能有今天的成果。世界上一瞬间，就有生死。生死存亡，常在一瞬之间。漫长的人生，短暂的人生，都是因缘。"

李昌钰走了。

但他的那句 " 让证据说话 "，永远留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