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今年春节之后,很多短剧演员发现自己接不到活了。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大量AI短剧在各大平台上线,关于AI短剧低成本的讨论在行业里蔓延开来。
从业者们开始担心自己彻底被AI替代,但AI本身似乎也在摸索未来。
就在一周之前,OpenAI于3月24日发布声明,正式宣布将关停旗下的AI视频生成平台Sora——略微讽刺的是,正是这一平台的推出,让诸多人意识到技术的变化,开始尝试AI短剧。行业的普遍猜测是,Sora的算力消耗过大,但仍未跑通商业模式。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快手创始人程一笑透露,旗下AI视频生成大模型可灵在2026年1月的ARR(年化收入)已超过3亿美元,有信心在今年实现可灵收入超过100%的同比增长。与此同时,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又在近期发文称,红果会继续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
无论未来的走向如何,过去半年间,AI已经开始改写诸多行业的运行法则。在短剧这个快速火爆起来的行当,AI以同样迅猛的速度“闯入”了制作流程,焦虑和机会同时上演。
成本骤降,中腰部公司“洗牌”
2023年9月,李文豪从话剧行业转型到短剧,一度忙到连续拍戏50天。最多的时候,他一个星期要拍7部剧。
但今年春节复工之后,他收到的邀约越来越少。整个3月,他只拍了6天戏,邀约仅有两部。去年春节期间,群里跳出来的剧组讯息一天能有20多条,今年春节,两三天才会弹出来一个。
回想起来,李文豪在去年12月就察觉到了AI对行业的影响:朋友圈里,一些同行都开始宣传自己的新事业,从真人实拍短剧转向了AI短剧制作。
但他并未想到,变化发生得如此之快。
2024年,OpenAI发布Sora,成为行业公认的视频生成领域技术转折点。随后国内公司也追赶脚步,字节和快手等科技公司加速技术迭代,应用场景进一步拓宽。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数据显示,使用AI工具进行图片、视频制作的用户占比在2024下半年内继续增长,从25.6%上升到31%。今年年初,字节跳动内测的Seedance 2.0再次引发行业震荡,其呈现出的成熟能力和效率让从业者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惊喜,又恐慌。
一位在纪录片行业工作了9年的从业者告诉界面新闻,实际上,直到去年9月Sora2.0发布之后,他才感觉到“AI影像”有了制作的可能性——在此之前,他看到的AI视频更多还是像“PPT”的风格。
而在Seedance 2.0和可灵3.0出现之后,他感受到一次巨大的进步,“以前在模型上需要磨很久的问题,突然就被技术解决了。”比如,一些复杂的动作和人物的一致性已经不再是问题,在他不擅长剪辑的打斗画面上,Seedance 2.0可以直接将15秒的动作生成不错的分镜效果。“我感觉我做的东西好像也没什么质量优势了。”
焦虑的不只是演员。在传统的影视制作流程中,这是一个由导演、编剧、演员、剪辑、服装、道具、灯光构成的团队项目。但AI首先取代了“场地”,一些参与实地拍摄的岗位首当其冲。
李文豪告诉界面新闻,在之前的拍摄场景中,为了节省成本,剧组会选择“连场”的拍摄方式,即用同一批演员、同一个场景,在同一天拍完需要的场次,日均成本也要几万块。但使用AI之后,场地、群演甚至主演都可以用技术生成,一天的成本能降低到几千元。
对于短剧公司的老板来说,故事的走向最开始和AI有关,后期则被平台的政策牵动。多位受访者告诉界面新闻,在年初红果短剧调整了保底机制之后,最受影响的是“夹在中间”的公司。
头部精品化公司制作精良,可以继续在平台做真人短剧;做“下沉市场剧本”的公司制作成本较低,但也积累了大量的播放量。剩下的就是最容易被AI替代的中小公司。整个2025年,越来越广泛的免费模式改变了短剧公司的盈利方式,没有保底分账收入之后,这类公司很难再靠付费营收维持收支平衡。
李文豪所在的城市是短剧产业发达的重庆。如今,在他接触过的近10家短剧公司中,仍在做真人实拍的公司仅剩两三家。甚至有一家公司砍掉了导演岗位,全部转型做AI。
新入局者的新模式
相比在传统模式挣扎的从业者,新入局者拥抱AI的姿态更加坦然。
年后,“AI短剧《霍去病》只用了3000元”的话题在社交媒体引发争议。尽管导演杨涵涵已经辟谣,但关于AI短剧的讨论依然牵动着从业者的神经。
杨涵涵从2023年开始关注AI,一直跃跃欲试。此前她没有任何传统影视行业的经验,凭借“开通几个会员”,就开始和公司几个员工一起尝试了AI短片的制作。
实际情况中,《霍去病》的制作周期为4天,但长度在6分钟左右,并非网传的“120分钟”。除了网传“5亿”播放量和时长的不实,杨涵涵还表示,制作时间“48小时”也仅是工作时间,不包含休息和吃饭。
但这部短剧的制作成本和效率仍然是突出的。杨涵涵告诉界面新闻,这部片子仅有三个人参与:杨涵涵本人、AIGC动画师,以及音效。对于外界关心的成本问题,《霍去病》的制作在纳米漫剧平台完成,而杨涵涵作为创作者受邀参与了产品的内测,能够得到平台的积分支持,用于算力消耗。杨涵涵称,《霍去病》主要的制作成本就是算力,最终折算下来,花费大约是2800多元。
作为一个新团队,他们的制作节奏极快。如今制作一个3到5分钟的短片,杨涵涵规划的时间是3到4天。春节之后,她几乎没有过休息——手里的片子太多。因为《霍去病》的走红,杨涵涵收到了不少合作邀约。一些传统影视公司找到她,“哪怕只是聊聊怎么做的”;品牌方和内容版权方也抛来橄榄枝,希望他们能承制AI短片。但给平台方AI短剧的需求仍是主流,占据了杨涵涵公司二分之一的业务量。
还有一些人更早嗅到了风向,迅速脱离了传统模式拥抱AI。
龚长虎正式开始做AI短剧是在去年5月。彼时,AI短剧的产量实际上已经在增长。短剧数据平台DataEye研究院对抖音2025年每月TOP5000短剧进行监测,数据显示,2025年1月上榜的全AI生成微短剧只有4部,10月增长至69部,11月则达到217部。去年暑假期间,龚长虎公司制作的AI漫剧《极速重燃》火爆起来,播放量冲到了四五百万。参与这部剧制作的只有10个人,20天就做出了30集。
做中长剧出身的龚长虎在影视行业工作多年,对AI带来的改变有极为切身的体会,这让他更坚定地“all in”AI短剧。在Seedance 2.0出现之前,公司10个人的团队可以在20天内做出120分钟的短剧,现在时间只要一半。他告诉界面新闻,在财务成本上,以前拍一个50到60集体量的短剧,成本大约要30万,现在只需要一半——并且AI还能给出更好的视觉效果。
在短剧兴起之初,这一内容形式的生产流程依然遵循传统影视的逻辑,只是在宣发层面更加注重流量的分发。但在这些新成立的AI短剧公司,岗位的设置已经全然不同。
例如,杨涵涵公司中60%的员工都是AI动画师,负责技术生成的部分,仅有20%的人员负责音乐、内容等其他环节。
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龚长虎的公司规模扩张到了200人。在社交媒体上,他经常在评论区留言,招揽有意加入AI短剧行业的年轻人,尤其是AIGC岗位。但他会强调,“只要有学习能力,即使没有经验也可以学得出来。”
风向仍未确定
在大量AI短剧活跃于市场时,平台的推动也是背后不可忽视的力量。开年之后,不仅是短剧平台,包括爱奇艺、B站、小红书在内的平台都陆续推出AI创作比赛和扶持计划。
对于内容平台来说,AI不仅是话题,也能带来更多内容供给。而作为互联网大厂,AI应用更是业务探索的一部分。今年3月,字节跳动旗下的内容创作平台小云雀AI上线短剧Agent(智能体)功能,用户最多可上传10万字剧本,一键直出视频成片,实现从剧本到剧集的全流程制作。华策影视、柠萌影视等影视制作公司相继宣布合作。
在这样一种循环中,依赖平台分发的内容生产者倾向于抓紧时间,试探市场风向。一位短剧公司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目前公司60%的AI短剧内容需求来源于红果短剧。余下的部分才是公司接到的政府、企业的内容需求。
但风向仍未确定。上述负责人也对这种现状也感到不安:如果AI短剧的接受度没有被市场验证,公司是不是也会被行业淘汰?
李文豪的疑惑则来自于AI技术本身。一位合作过的导演告诉他,刚开始做AI短剧时,这位导演喂给AI的“学习材料”就是他们拍过的多部短剧。“用我们的戏去训练AI,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李文豪说。
关于版权问题,许多影视厂商早就开始行动。2025年6月,迪士尼与环球影业向美国加州中区联邦法院联合起诉AI图像生成公司Midjourney,指控其未经授权使用《星球大战》《小黄人》《冰雪奇缘》等经典影视角色训练模型,并生成大量侵权图像。在Seedance 2.0发布后,迪士尼也向字节跳动发出禁止令函,称其“盗用《星球大战》、漫威等版权角色。
短时间内,关于AI短剧的不同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除了商业模式、法规问题和失业的焦虑,一部分从业者也开始反映实际操作的阻碍:年后Seedance排队严重,算力的紧张反而影响了制作。
可以确定的是,AI进入内容行业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或许这将倒逼更多公司和创作者思考:还有什么是AI不能替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