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上电视不重要,但是有车队看到我,让我进车队才重要。”
20年前,冒雨在国道上狂奔百公里追逐采访车的张雪,一直把这句话当成底层青年改变命运的信条。为了挤进职业赛车圈,他“骚扰”记者,围堵采访车,把并不顶尖的车技包装成绝技,用执拗甚至有点“野”的方式,换取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这份异于常人的聪明,和他对摩托车近乎疯魔的热爱,构成了他人生的重要两面。张雪并不是蛮干者,他的人生,也远非一句 “努力就能成功” 可以解释。
他既是能为发动机一个参数,在车间里熬无数个通宵的技术狂,也是能精准抓住每一个流量机会、把个人故事变成品牌生命力的商人;他能为了车手梦,在训练场摔断骨头也不放弃,也能在看清天赋鸿沟后,果断转身换一条赛道奔赴。
葡萄牙波尔蒂芒赛道的WSBK(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冠军,是对他20年执着与聪明的最佳回应。那个当年追着采访车狂奔的年轻人,已经成为一家估值数十亿公司的创始人。但胜利并没有让前路变得平坦:品控隐忧、盈利压力、技术攻坚、本土车手的匮乏,仍是横在他和中国摩托工业面前的崎岖长路。
"被看见"的执念
2006年,当19岁的张雪在怀化的山路上追着采访车,渴望一次上电视的机会时,中国摩托车运动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起点。
2005年,MotoGP(世界摩托车锦标赛)第一次登陆上海F1赛道,中国车手黄世钊代表中国车队站上250cc(即排气量为250立方厘米,数值越大,排量越大)组别起跑线,这是中国车手首次在本土站上世界顶级赛场。
2006年,第二届环塔拉力赛在新疆升级为国家级赛事,中国长距离越野拉力的火种正式点燃。与此同时,全国越野摩托车锦标赛迎来黄金时代,云南红河、重庆渝安、济南轻骑等厂队崛起。苏文敏、张敏、张继星(圈内人称“牙哥”)等一批顶尖车手开始统治赛场。
但光鲜背后,是整个行业的尴尬:国产摩托车几乎无法用于专业比赛,车手们只能骑着日本淘汰的二手改装车;职业车手没有稳定收入,一年几十万费用全靠自筹;没有青训体系,国外车手4岁起步,中国孩子大多十七八岁才接触专业训练。
张雪的赛车梦,就是在这样一片荒漠里生根发芽的。1987年,张雪出生在湖南怀化一个贫困山村。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他跟着奶奶长大。学前班那年,多年没露面的母亲回村,给他买了一辆儿童自行车。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对“两轮”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4岁。那年初三,同学骑来一辆金城铃木摩托车,他借过来试了四次才勉强起步。但就是那一次,他整个人都被震住了,那一刻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辈子,我离不开这东西了。
接近摩托车最便捷的途径,就是去修车。初中毕业后,张雪找到怀化摩托车维修技师李复元,希望拜他为师。李复元是怀化摩托车协会会长,经营着怀化最大的摩托车修理店,专修进口大排量机车,铺子里摆满了别人修不好的车,最多时手下光学徒就有十多个。
“他当时看起来就是个比较瘦小的一个小青年,但他说已经18岁了,我们也不好意思拿身份证核查。”李复元向界面新闻回忆。
他坦言,在一众徒弟里,张雪的修车手艺不算是最好的,但钻劲和闯劲独一无二,“胆子大,别人不敢做的,他敢干”。李复元说,别的徒弟都循规蹈矩,而张雪在2004年前后,就东挪西凑买了一辆趴窝的本田VFR400 NC21(行内称其为V4)。
这台车生产于1986年,是当年日本最经典的中量级公路跑车之一。但车子已转手十多次,发动机磨损严重,实际动力连原厂的一半都不到,却已经是他能负担得起的、最接近“赛车”的东西。靠着自己的鼓捣,他硬是让轮子转起来了。
李复元回忆,张雪能把这台V4跑到150多码。"40公里的路程20分钟就跑完了。"有一次他晚上出去玩,压弯压不过来,直接冲到了护栏上,车撞得稀巴烂。第二天,他看到张雪的头和手都包扎起来了,对方故作镇定,“没事的,师父,过几天就好了”。
学徒生涯持续了一年多,张雪出师了。他开了一个修车铺,计划攒些钱后,继续追求自己的赛车梦。但他很快发现,仅仅在怀化这个小地方驰骋,他永远也实现不了梦想。他需要被更多人看见,需要一个进入职业车队的机会。
他隔三差五就给湖南卫视《晚间》栏目打电话,自称是身怀绝技的民间摩托高手。当时的《晚间》,是全国现象级民生新闻栏目。"我说我骑摩托车很厉害,我会翘头、爬天坑。"多年后,张雪在接受媒体群访时毫不避讳,“然后就把他们骗来了”。
那年10月,湖南卫视记者易军和摄像师驱车10多个小时,从长沙赶到怀化。他向界面新闻回忆,只拍了几分钟,就发现张雪的技术远不如他给接线员描述得厉害,他认定自己“被骗了”,准备收工。离开时,他随口提到自己住在怀化宾馆,没想到被张雪记住了。
当晚,易军的手机开始被张雪的消息轰炸。练车彩信一条接一条,一边哀求,一边“威胁”:“你们如果真不打算拍,就这么回去了,我会疯的。”“我知道你们住哪,我明天早上来堵你们的门。”
第二天清晨,张雪的短信准时发来:“我在你们车旁边。”他把摩托车停在采访车旁边,自己则堵在酒店出口,任凭怎么劝说都不肯走。当年27岁的易军,已经工作了六七年,还从未碰到如此“执拗”的采访对象。
易军说,电视画面中开头那段沟通的镜头只有4分钟,但现实中他却被张雪“纠缠”了40多分钟。易军只得松口,答应从麻阳拍完就折返怀化给他拍几分钟。可张雪根本不信,跨上那辆破摩托就跟在了采访车后面,说“就当我给你们带路也行”。
车队开出三十多公里,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一车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终于甩掉了这个难缠的年轻人。直到行至一处六十度的急弯下坡,对面驶来三辆大货车,采访车减速让道的瞬间,易军猛地在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摩托车。
雨越下越大,张雪浑身湿透,却在湿滑的山路上死死攥着车把,还一边展示自己的“特技”。易军不耐烦渐渐变成了后怕和心疼。他让摄像立刻架起机器拍下这一幕,同时做出决定:推掉麻阳所有的采访,拍这个不要命也要被看见的年轻人。
节目播出后,张雪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摩托车疯子”。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体验了媒体的力量。这种对“被看见”的执着,贯穿他未来20年的摩托车生涯。
“顶尖车手”折戟
2007年,20岁的张雪关掉了怀化的修车铺,揣着两年攒下的6万块钱,辗转找到了江苏泗洪的职业赛车手牙哥。在此之前,因为“年龄大、路子野”,他已经被好几个车队拒绝。
"他找到我的时候,那个眼睛冒光,那种渴望,看到我们的车都流口水。"牙哥告诉界面新闻,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1998年,牙哥也曾在家道中落后,揣着借来的钱奔赴赛场,只用3场比赛就成了圈内的黑马。有感于国内极限运动氛围的缺乏,2005年,他成立了“牙哥户外”俱乐部,推广赛车、跳伞等极限运动。
“不是收徒弟,是‘求徒弟’。”牙哥回忆,当时找到一个热爱赛车的年轻人非常难,大徒弟杨闯就是他从修车铺挖来的。看到张雪后,牙哥当即决定留下这个年轻人。他免去了张雪的训练费,带他练车、修车、蹭比赛。他懂一个底层少年想当车手的执念,也懂这个行业的残酷。
牙哥24岁入行,获得过14次全国冠军,是圈内公认的天才车手。但他很快发现,张雪在赛车方面并没有天赋。"训练还是比较刻苦的,但是进步几乎没有。"牙哥笑着说,"造一台好车,努力可以完成,但好的赛车手,没有天赋再努力都没用。"
职业赛车手需要极高的身体协调能力,而且需要从小开始系统训练。张雪十四五岁才第一次接触摩托车,起步太晚了。
在车队的3年里,张雪摔了无数次,一直不愿放弃。最严重的一次,牙哥带着张雪和杨闯在林道高速骑行,前方突然出现一道路牙石般的台阶,牙哥凭着经验顺利通过,身后的两人瞬间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张雪锁骨当场骨折。牙哥让张雪咬着报纸,徒手把断骨掰了回来,没去医院。
他回忆,当时张雪参加了一些地方性的比赛,最好的成绩是在广西的一个邀请赛上拿了第一名,但那是因为高水平的选手都没有来。在专业级别比赛中,几乎没有拿到过奖项。
2009年,22岁的张雪花光了所有积蓄,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他成不了顶尖的赛车手。
牙哥给了张雪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建议:"你这么喜欢发动机,这么喜欢改车,你唯一一个能出成绩、能上领奖台的方法,就是让别人骑你的车。"
牙哥看得清楚,当时几乎没有一辆国产车不经过改装可以参加比赛,他当时也在配合一个厂家造中国第一台专业场地越野摩托车。"我们对这个运动不满意,对车也不满意。市场都不想造好车,只想造高利润的车。所以我说,赛车手去造车的话,绝对很牛×。"
这3年,张雪对改车的痴迷让牙哥印象深刻。他曾异想天开,想在摩托车前部加装雪橇板,试图驾车从河面直接冲到对岸。牙哥告诉张雪,物理原理虽成立,但这辆车马力太小、发动机转速不够,根本不可能实现“水上漂”。
可无论怎么劝说都没用,张雪认准了就非要动手,整日抱着电焊机焊来焊去,甚至烧坏了焊机。牙哥只能由着他去试,结果不出所料,车一头栽进河里。
牙哥的建议,张雪听进去了。他给浙江阿波罗运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阿波罗)写了一封求职信:"我喜欢摩托车,我修过车,我想去赛车。工资、岗位都不在乎,能不能让我进你们企业上班。"阿波罗是当时国内小排量越野摩托车领域的绝对龙头,也是当时中国少数专注越野摩托单一赛道、拥有完整研发生产体系的企业。
阿波罗董事长力排众议,破格录用了这个没有大学学历、不符合招聘标准的年轻人。入职后,张雪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车间和测试场,很快就让大家领教了自己的高超技艺。
2009年底,张雪“故技重施”,并且拉上了湖南卫视《晚间》节目背书,把央视《人与社会》“骗”到浙江武义县的工厂。不死心的张雪再次表演了“摩托车水上漂”,但以失败告吹。
但他展示了他的绝活:蒙上眼睛,花费两个小时,把一堆散落的零件组装成一台完整的发动机,让更多观众看到了这个年轻人除了"追记者"之外,对机械近乎偏执的热爱与钻研。
转眼,张雪已在阿波罗工作近4年,系统掌握了摩托车从研发、试制到生产的全流程工艺,职位也一路上升。
换赛道:造车
但这份职业并不能让张雪满足。他仍执意追梦。
2013年春节,已经辞职在家的张雪迟迟没有出门打工。妻子陈星伊问他:“都过了正月十五了,你咋还不出去?”
这句话刺激到了张雪。“我说不管了,走出去再说!”于是,他只身来到重庆。
作为中国第一台民用摩托车的诞生地,重庆被称为中国的“摩托之都”,聚集着中国最完整的摩托车产业链,“一个摩配市场就能买到造一辆摩托车需要的所有零件”。
但此时,全国170多个城市发布了禁限摩政策,摩托车被贴上了“低端、危险”的标签,行业产销量已经连续3年下滑,无数老牌摩企纷纷收缩业务,转向低价代步车的内卷。整个市场里,90%的大排量摩托份额被本田、雅马哈等国际品牌牢牢把控,国产摩企没人愿意碰高投入、高风险、回报周期长的大排量越野赛道。
易军说,初到重庆的张雪,人生地不熟,曾托人到湖南卫视寻找当年拍他的素材,为创业背书。但当时《晚间》已停播,他已到外地挂职,片子未拿到。
但张雪很快就发现商机。重庆有很多“公模车”,就是用公共模具生产的摩托车,千篇一律,不太适合车友长途旅行或穿越使用。他手里的2万块钱,刚好够改造一批车,然后在摩托车论坛上发改装过程的帖子。
“我就是根据他们想要的东西改出来的,当然就是他们想要的。”张雪毫不讳言。他非常了解摩友的需求,也懂得如何在论坛上经营自己的粉丝。那段时间,他白天泡在老顶坡的汽配城,晚上则在论坛发布改装摩托车的技术贴。
不同于其他传统行业,摩托车赛道相对纯粹,规则透明,少有复杂的人情博弈。
在这里,技术、产品、成绩就是硬通货,不看出身、不问背景,更不靠关系与资源堆砌。一台车好不好、快不快,赛道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也正因如此,张雪这样草根出身、只靠热爱与死磕技术的人,才有逆袭的可能。
张雪在帖子里标了价格:整车14800元,重庆现场自提优惠2000元,唯一的要求是必须付现金,“因为我没钱”。线下见面那天,30多个车友带来了整整50万现金。
他事后总结这段经历,“没办法的时候,就先迈出这一步,总归知道下一步怎么办;迈完第二步,第三步边走边看”。
短短半年,他卖出去100多台改装车,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大约十几万,但也引来了同行的复制。他意识到,公模改装没有任何技术壁垒,永远只能做个修车匠,造不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车。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所有积蓄全部投进去,自主开模,打造一台完全属于自己的整车,他给这款车起了个名字,叫“自由”。
开一套模具就要几十万,整车开发耗资上百万,手里的积蓄很快见底,张雪只能四处借钱。妻子陈星伊的账本上,名单越拉越长。
“从做第一个产品开始,他就在借钱,一直借到2018年。”陈星伊向界面新闻回忆。这些年,他们陆陆续续向亲戚朋友借了几百万元,每一笔借款,陈星伊都认认真真记在账本上。为了支持徒弟,牙哥把仅有的5万元积蓄借给张雪,又从亲友处帮他借了3万,自己只留了点饭钱。
陈星伊记得,大雪天里,张雪可以为了20块钱的一瓶机油、一根油门线,跑大老远去拿货,赚回来一顿饭钱。最穷的时候,她用几十块钱先买两袋米,因为菜的问题好解决,可以去菜市场捡剩下的。
在重庆的这5年,张雪将所有精力耗在摩托上,甚至至今都没有去考汽车驾照。很多人觉得他能坚持下来是靠毅力,可他自己从来不觉得是“坚持”。“坚持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当你心里没有任何杂念,只认定了这一件事的时候,它不需要坚持。造摩托车,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他说。
遗憾的是,这款“自由”摩托因为品控不成熟,没能实现大规模量产,张雪夫妇投进去的100多万亏得一干二净,还背了一身债。但张雪没垮,他反而看清了行业的痛点:没有自主研发的发动机,永远只能做“组装厂”,永远被国外品牌卡脖子。
谁为梦想买单?
得益于媒体的两次报道,和他在摩托车论坛发布的无数技术贴,张雪的造车梦,终于在2017年遇到了愿意为他买单的人。
经朋友介绍,张雪认识了投资人严凯。严凯在摩托车行业深耕多年,拥有丰富的资金和供应链资源,他一眼就看中了张雪的技术天赋和对摩托车的热爱。两人理念高度契合,一拍即合。
2017年8月,西藏凯越实业有限公司(凯越机车)正式成立。张雪以技术入股,持股37.05%,担任总经理,全权负责产品研发和技术把控;严凯提供资金和供应链支持,负责公司运营和市场销售。
陈汉是凯越机车的一位项目负责人,他告诉界面新闻,公司成立后,张雪和其他管理层就确定了两个思路:一是坚持正向自研,打造属于自己的发动机核心技术;二是坚持用赛事验证产品,确立了“以赛事立品牌"的发展战略。
在此之前,国产摩托车品牌要么走低价量产的路子,要么靠赞助国际车队刷存在感,很少有人愿意真金白银地砸进烧钱的赛事里。2017年,国内大排量摩托车市场迎来首次爆发,全年销量同比增长超30%,但核心的发动机、车架技术仍被国际品牌垄断,国产品牌大多依赖逆向研发,正向自研寥寥无几。
也是这一年,春风动力成为首个赞助MotoGP顶级赛事的中国品牌,也只是以冠名商的身份,并未派出自有车队和自研赛车。整个行业都觉得,和国际品牌拼赛事,是自不量力,远不如造低价走量的车型赚钱。
"中国的摩托车其实进步很大,但一直缺乏品牌,缺乏品牌认知。通过比赛的方式'走出去',产品才有被认知的机会,才有议价能力。"陈汉解释,“摩托车的好坏,最终要在赛道上见真章。”
2018年,凯越机车推出了品牌首款量产车型凯越500X。这款开创了国产轻量化ADV(即冒险摩托车,俗称 “拉力车”)先河的车型,当年销量就突破800台。靠着这款车,张雪终于拿到了每个月一万元的固定工资。陈星伊笑言,这时她才觉得,“日子终于有保障了”。
2019年,当500X年销量突破3万台、公司实现盈利后,张雪才顶着巨大的内部压力,启动了自主研发发动机的项目。2年后,800cc双缸和450cc四缸发动机相继点火成功,让凯越机车从一个“组装厂” 变成了真正掌握核心技术的整车企业。2023年,搭载这两款发动机的800X和450RR相继上市,双双成为各自细分市场的销量冠军。
2023年1月,张雪带着凯越450Rally赛车,站上了达喀尔拉力赛的赛道。这是中国摩托车品牌第一次以自主研发的车型,参加这项世界上最艰苦的汽车赛事。虽然没有站上领奖台,但这已经是中国摩托车工业的历史性突破。
就在凯越发展蒸蒸日上的时候,张雪和严凯在经营理念上产生了严重分歧。最核心的矛盾,爆发在三缸发动机自研项目上。张雪坚持要投入巨资,攻克三缸发动机的技术难关,可董事会认为太冒险,一旦失败,整个公司都可能垮掉。
张雪为何对三缸发动机如此执着?
一位业内人士向界面新闻分析,相同排量下,不同缸数的发动机动力特性天差地别:四缸高转爆发力强,双缸低扭充沛,三缸则介于两者之间。为了让不同技术路线的赛车在综合动力输出上尽可能接近,从2023年开始,WSBK赛事方建立“缸数差异化”规则:给低缸数发动机更高的排量上限,同时匹配更高的最低车重要求,通过双重调节实现竞技公平。
赛事规定,四缸发动机排量上限为600cc,三缸则可达819cc,这219cc的天然排量差优势,是张雪用自研发动机打败欧美日品牌、实现自己未竟赛车梦的难得机会。
张雪做出了最后的让步:公司不用出钱,我个人借1000万来做。成了,成果全归公司;败了,我自己扛。但他得到的回复仍然是:不做。
“为了工作,争吵,拍桌子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陈汉说。最后,张雪选择了离开。
狂欢背后的隐忧
张雪的离职,成为当年摩托车圈轰动一时的大事,被很多人视为坚守纯粹技术理想的代表。与17年前不同,此时的张雪,已成为摩托车圈的标志性人物,甚至破圈成了“草根逆袭”的偶像。
这源于一年前他与易军恢复联系。2023年5月,易军的前同事去新疆采访达喀尔拉力赛时遇见了张雪,才终于帮两人重新搭上线。当天,易军从自己备份了无数次的硬盘里找出了那段视频,转给张雪。为了保存这些素材,他自费8万元买了90块硬盘,电脑格式化了四次,却始终没删掉这个少年追车的身影。
易军把原片发给张雪的那一刻,两个人都觉得像穿越了时空。3天后,陈星伊将这段视频发布在抖音平台上,很快火出摩托车圈。6月8日,“张雪的机车”抖音账号上传这条视频,至今仍处于置顶位置,点赞逾50万。全网都在传颂这个“坚持梦想终会成功”的励志故事,给了张雪离开凯越机车的底气。
陈星伊说,离职后,张雪只焦虑了一个月,就迅速调整过来,每天跑投资、谈合作、找供应链。2024年4月,重庆张雪机车工业有限公司(下称张雪机车)正式成立,他要造一台完全属于自己的、能站上世界顶级赛场的大排量赛车。
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生产资质。新品牌的3C认证还没下来,车就没法上市销售。而如果2025年3月新车不上市,资金链就要断裂。
张雪再一次展现了他的务实与变通。他选择与重庆本地的小品牌“旅狼”进行资质合作。此时,张雪的个人形象已经转化为品牌生命,哪怕行驶证上写着旅狼牌,只要是张雪造的车,车友们就认。
2025年3月,张雪机车500RR如期上市。凭借着张雪的个人IP和产品力,这款车迅速成为爆款。与此同时,张雪机车马不停蹄地开发三缸发动机。
几个月后,浙创投一名95后摩托车发烧友沈千旸,在网上看到了张雪冒雨追采访车的视频被打动。经过4个月的尽调,2025年12月底浙创投内部通过决策,完成了对张雪机车A轮9000万的投资。张雪坦言,再也不用为资金发愁了,“子弹相对充足一些,胆子就会大一些。”
2026年3月29日,葡萄牙波尔蒂芒赛道上,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驾驶着53号张雪机车820RR-RS冲过终点线,拿下SSP800中量级组别双回合冠军。这台820RR-RS,搭载的正是张雪在凯越机车时就提出要研发的三缸发动机。该车排量818cc,正好卡在三缸发动机排量不超过819cc的赛事要求内。
一万公里外的重庆直播间屏幕前,张雪浑身颤抖,泣不成声。他身边的陈星伊也红了眼眶,"我当时就想着发动机不爆缸,车子能跑完比赛就很厉害了,”她说,“这是我的最低要求。"
"张雪机车夺冠"的话题席卷全网,热度从网络蔓延到现实。无数摩友在张雪机车门口打卡,一位挂满张雪照片的粉丝蹲守数日,只为求得一个签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数十家媒体,多数被挡在门外。
“这是中国摩托车行业的里程碑事件。”陈汉强调,“它证明了‘以赛事立品牌’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但事实上,这并非中国造摩托车在国际赛事上首次夺冠。2024年,凯越机车350RR就在WSBK西班牙赫雷兹站SSP300(300cc小排量)组别夺得分站冠军,2025年更斩获该组别年度制造商总冠军,成为首个登顶WSBK年度冠军的中国品牌。但因为没有张雪这样的励志人设,此事传播效果有限。
赛车在葡萄牙夺冠之后,张雪机车的订单呈爆炸式增长,100小时内突破5500台。重庆市政府更是当即为他批了200亩工业用地,希望张雪机车能扎根重庆。
但狂欢的背后,一些隐忧也逐渐显现。
早在2024年的重庆摩博会上,职业车手王铸就曾在张雪机车的展台上当众怒斥:“为什么要把一个不成熟、有安全隐患的车放到市面上?”王铸直言,很多企业的车“是用骨头堆起来的”。
随着销量的暴增,质量问题也集中爆发。每周3晚上,张雪都会开直播接听用户投诉。在4月1日的直播中,排队等待连线的用户有800多人,而张雪在一个小时内只接听了十多个。
用户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高速失速、刹车失灵、没有来由的异响……这些问题,也让人们对张雪机车的品控感到担忧。
张雪对此有自己的看法。“机械不可能没毛病,唯一的路就是把问题放太阳下晒。不藏着掖着,不糊弄车主,有问题就认、就改、就赔。”他说。
张雪认为,直播最大的意义不是解决所有问题,而是监督。“我一直播,全是问题,你不是吹牛×吗?每周直播一次,他还敢乱汇报吗?商家还敢服务不好吗?”
这种坦诚的态度,赢得了很多用户的包容,他们愿意给张雪时间,相信他会把产品做好。
其次是盈利问题。张雪坦言,公司去年亏损了2278万,主要是因为研发投入太高。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今年销售额达到15亿,实现盈亏平衡。但他已经在研发1000cc的大排量发动机,计划2028年参加MotoGP。这又将是一笔巨大的投入。
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采访时,张雪坦言现在谈“成功”为时尚早,如果做成中国第一、做成世界 top10,勉强还可以算成功。如今,“经过去年的努力,我们基本上可以确定能有资格活下来了。”
中国车手的征途
夺冠的喜悦过后,一个尴尬的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驾驶张雪机车拿下世界冠军的,是一个法国人。
张雪最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顶尖的赛车手。但他最终没能实现这个梦想,只能让别人骑着他造的车去拿冠军。他曾说,自己这辈子成不了顶级车手,但他造的赛车能站上世界巅峰,和自己夺冠是一样的。
这只是一种无奈的慰藉。界面新闻采访的多位赛车圈人士都表示,夺冠车手是谁,大不一样。"如果有一天中国车手驾驶中国赛车拿冠军,那才更值得大书特书,代表整个中国综合势力的提升。"陈汉说。
对于为何不用中国车手,张雪直言,“因为我们现在中国的车手跑不快。”他进一步解释,第一是整个科学化、专业化的训练体系缺失;第二是国内浓厚的竞技比赛氛围还没有真正形成。“就像我们说有一个非洲国家,有一个运动员真的去参加了游泳比赛。你问他为什么游不快?答案和我们车手的处境是一样的。”他说。
黄世钊之后,中国摩托车运动在顶级赛场陷入漫长沉寂。近20年间,再无一名中国大陆车手能够站上MotoGP、WSBK的正赛起跑线,中国车手与世界顶级赛场之间,出现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最近几年,中国摩托车品牌已陆续进入MotoGP、WSBK等世界顶级赛场,但车手都是外国人。目前,仅有国内年轻车手在青年入门级赛事历练,距离世界级赛场仍有明显差距。
但中国赛车手的培养,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外国小孩4岁开始系统训练,有真正的职业成长路径。我们很多车手十几岁才开始接触摩托车,差距太大了。”陈汉说,“凯越去年也申请了一个外卡(主办方对未通过选拔的车手发放的破格参赛资格)名额,让中国籍选手去体验,但差距确实大,所以我们今年还是用的国外车手。”
牙哥也认为,主要问题是中国的赛车氛围不浓,冒险精神比较欠缺。即便现在,“一般父母亲都不接受自己的孩子去搞赛车”。
现在,牙哥在台州建成的“牙哥户外”综合体,有飞行营地和赛车场,继续培养赛车手和飞行员。2006年,只有杨闯和张雪两个徒弟。如今他手里也只有7个徒弟,最小的出生于1998年。
牙哥最大的希望,寄托在“徒孙”身上。杨闯的儿子杨蛋,从还没出生就开始接受“胎教”——天天在赛车场听摩托车的声音。孩子出生后,“他哭的时候,只要摩托车一拧油门,就不哭了。”杨蛋不会走路的时候,牙哥就给他组装了一台摩托车,“先会骑车,后会走路的。”
张雪也清楚这一困境。他曾表示,未来会建立自己的赛车学校,培养中国的年轻车手。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钱。现在,牙哥的俱乐部每年花费30多万,三分之一来自张雪支持。
其他车企也在尽力。春风摩托车也在做“小天才计划”,从娃娃抓起培养赛车手。
“这是一个任重道远的事情,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牙哥说,“张雪完成了造车的第一步,接下来就要看能不能培养出中国自己的世界冠军了。”
(文中陈汉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