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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6月的一个工作日下午，上海东方智媒城，将近6小时的脱口秀节目录制终于结束了。一群意犹未尽的观众簇拥着走向出口。与此同时，等待参加下一场录制的观众正努力伸长脖子，好奇演播室内的景象。
这只是当前线下体验消费热潮的一个缩影。从千人体育场的演唱会，到遍布商业综合体的沉浸式戏剧，再到街头巷尾的各种市集，线下体验正在以不同形态浸入年轻人的生活。国家信息中心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线下消费热度指数同比增长14.2%，其中沉浸式体验、非遗手作等新型消费场景增速超20%。
如今，数字化技术能以低成本满足几乎一切视听娱乐，相比之下，人们甘愿走出家门、付出数小时通勤与排队成本的做法，多少显得有些反常。在屏幕之外，人们究竟在寻找着什么？线下热潮的衰落与复兴的背后，大众的公共生活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01 “票越来越难抢了”
梅露露最初是通过电视剧《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以及网络上的视频接触到脱口秀这一喜剧形式。2018年，演员小鹿来到梅露露所在的城市开专场，“效果蛮好的”，她回忆道，由此开启了自己的线下脱口秀观看之旅。“只要我喜欢的演员过来，我就会去看（线下）”。那时候“票还稍微好抢一些，可能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购票渠道和演出信息。反正现在是越来越难抢了，开票三次都没抢到。”
《中国脱口秀行业现状深度研究与发展前景分析报告（2023-2030年）》中的数据显示，2020-2022年，脱口秀行业票仓从2000万的体量扩大至4.8亿，翻了超20倍。近年脱口秀热度依旧不减，据新浪财经报道，2025年上半年，脱口秀演出场次同比增长54.1%，票房同比增长134.9%。
这样的火爆不仅仅发生在脱口秀这一个场景。骑行者探马告诉界面文化，疫情之后有一段时间里，原先他总一个人闷头夜骑的路线上，突然有好多人也出来骑了，“甚至戴着一整套好装备。”
室内娱乐和户外运动的复兴，反映出如今线下体验经济的爆火。“体验经济”一词，由美国的B.约瑟夫·派恩和詹姆斯·H.吉尔摩在《体验经济》一书中提出。他们认为，“体验”是继农业、工业、服务之后的第四种经济提供物，并把体验的效果分为四类：娱乐、教育、逃避现实和审美。当一个活动不只单一地提供某种效果，而是把这四者完美融合时，就达到了体验的最高境界，这一交汇处也被称为“甜蜜地带”。
玩家靳鱼的经历，正好契合了这一理论。打过十几场剧本杀的玩家靳鱼告诉界面文化，在打本（玩家称玩剧本杀为“打本”）的过程中，她既能阅读精彩的故事，又能在扮演中释放情绪，甚至还能锻炼语言输出能力。纵然活动本身是转瞬即逝的，但这种身处“甜蜜地带”所获得的深度体验，却会沉淀为长期记忆。靳鱼对其中一次剧本杀经历印象尤为深刻，那场戏里，她扮演的是妹妹一角。游戏结束后，她仍然沉浸在剧本故事中，回家后便以妹妹的口吻给“姐姐”写信。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还是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打完了那封信，才去睡觉。
无论是脱口秀、剧本杀还是骑行，这些线下体验的发生都依赖都依赖于一个中立、非正式、相对开放的物理空间，这一场域也被美国社会学家雷·奥尔登堡称为“第三空间”。他在《伟大的好所在》中提出，在家（第一空间）和工作（第二空间）之外，人需要一个中性的、可以随意进出的社交空间。尽管严格来说，如今的线下体验场景可能有经济门槛、需要预约、有时间限制，并不完全符合奥尔登堡笔下那些免费、无目的、低门槛的传统第三空间定义，但它们在客观上却承担了极为相似的社会功能。在这些空间里，人们得以暂时卸下社会身份，在现实生活之外获得放松，并在面对面的互动中遇见熟悉的脸孔、结识新的朋友。
[美] 雷. 欧登伯格 著 賴彥如 译
行人出版社 2023-9
02 线下体验的不可替代性
线下最无可替代的，恰恰是那种“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不确定性。这种悬念，只有当人真正置身其中时才能感知，也只有通过亲身经历才能验证。探马介绍道，即使在有攻略的情况下，骑行者也只是知道A点到B点要怎么走，在哪个地方需要拐弯。但是最终自己是否能完成全程，是需要打个问号的。“每个人的差异性很大，不同的人用自己的条件去骑同样的路线，能得到不同的感受。”
在靳鱼看来，这种不确定性甚至会增强体验的吸引力。“那种口碑可能会比较两极分化的，我会更感兴趣……我会觉得这样的剧本会更真实”脱口秀观众鼠鼠也有类似的看法，“（促使我去线下看脱口秀的）很大的一个驱动力可能是好奇……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这个段子好不好笑，文本好不好，表演好不好。”在所谓好奇心的驱使下，鼠鼠几乎每周都会去看脱口秀演出，2025年她看了至少40场秀。
同时，共同参与者，也是影响感受的重要变量。鼠鼠认为，“线下脱口秀特别重要的东西就是观众。同一场演出，不同的观众出来的效果可能都完全不一样。”哪怕是同一批观众、同一个演员，也可能产生不同的化学反应，“比如说有一个梗被丢出来，这个时候大家没有笑。但是隔了几秒钟突然有一个观众笑了。那这种情况下，我们大家都会爆笑。”
通常而言，梅露露会和另一位好朋友一起看演出。和独自观看不同，“当我们在同样或者类似的笑点笑的时候，就是一种连接的建立，一种两个人之间不发声的对话。”对梅露露来说，参与脱口秀演出有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一方面，脱口秀演员能够讲出她无法描述，甚至是没有意识到的内容。另一方面，“观点和笑点其实是一个比较复杂，成因又比较私密的东西。如果大家有非常默契地会心一笑的时候，其实还蛮好的。不管这个（笑的人）是你的朋友还是陌生人。”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董晨宇教授告诉界面文化，人们在线下体验中所追求的，本质上是一种真实感。他强调道，人们对真实的客观需求是一直存在的，而在当下，这种对真实与线下连接的渴望，正变得前所未有之强烈。
“当今的人们生活在一个非常自由主义的社会，追求效率和利益最大化……技术所带来的生活媒介化，对我们整个生活的包裹，让我们对真实世界或者对线下体验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危机感。”他进一步解释道，过去我们以报纸等工具为中介来了解世界；而现在，“我们活在媒介中，我们活在微信里，这是质的变化。”他举了个具体的例子：在十年前，如果我们面对面坐在咖啡馆聊天，我们不会感慨很有沉浸感、很真实，因为我们没有其他见面的方式，沉浸是理所应当的、没有附加条件的。而现在，当我们可以用手机银行进行交易，用社交媒体异地交流，在虚拟现实里参观景点，我们的具身却逐渐与现实世界脱节。
他引用了《再媒介化》（Remediation）书中的内容，指出：“文艺复兴以来人类媒介史的发展趋势，就是不断接近，但永远无法抵达面对面真实的状态。”这也是为什么，哪怕虚拟现实技术极力还原人类最本真的视觉与触觉，我们仍然渴望着摘下VR眼镜，放下手机，和朋友面对面拥抱。
Jay David Bolter / Richard Grusin
MIT Press 1999-2
03 线下体验是一种公共生活方式
靳鱼告诉界面文化，她开始频繁打线下剧本杀的契机，就在于“当时在家比较无聊，然后就出去接触一下社会，出去社交一下。”这或许与“附近”这一空间的消失有关。《突破“熟人—陌生人”模式：基层治理新探索》一文说明道，“改革开放之前……城市中采取单位制的管理方式，不论是工作还是居住，人们都在一个熟悉的空间范围内。”部分学者也将这一时期称为熟人社会，人们和邻居一起看露天电影，和同事一起逛工人文化宫，又或者是去附近的公园。改革开放后，中国社会迎来了剧烈的转型期，“人们的生活发生了改变，但人们仍未停止对群体生活的渴望以及对确定环境的追求，只是熟悉感的来源和方式发生了改变。”
上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悄然走入人们的视野，让人们有了线上交流、异地交友的可能性。但此时人们的公共生活尚未发生本质的变化，同期卡拉OK、录像厅、游戏厅兴起，人们仍然习惯于在线下见面和消费。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1世纪10年代前后，微信、微博成熟，抖音上线，短视频爆炸式增长，这些五花八门的线上娱乐方式，悄然瓜分了大量的线下休闲时间。人类学者项飙提到，“附近”这个空间的消失，一方面是因为“时间的暴政”，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越来越依赖抽象的概念和原则去建构对世界的认知，反而失去了对周边生活的感知力。
经历过公共生活被压缩到极致的疫情之后，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即使是在社会原子化、个体化的今天，对共同在场的需求从未消失。于是在解封后，人们报复性旅游、报复性出差，似乎是要把期间所缺失的在场感弥补回来。但此时的线下环境，恐怕已与二十年前截然不同。如果说过去的附近尚且存在于工人文化宫、广场和公园，那么现在的人们，又要如何在这高楼林立、大门紧闭的城市里寻找附近，寻找和陌生人开口说话的理由？
于是，线下体验作为一种新的公共生活方式，填补了这个需求缺口。它既比物理上的附近更有边界，又比线上的连接更有重量。一方面，如今的演唱会也好，歌舞剧也罢，活动本身已经预筛选出一批可能兴趣相投、习惯相似的人。这种相似性为人与人建立进一步连接创造了基础，甚至演变成一种身份社交：不是因为我们亲近才成为同类，而是因为我们先确认了彼此是同类，才得以亲近。探马有一次去青岛骑车，路上遇到了当地的骑友。后者不仅给探马介绍了当地骑行攻略，还把他带到了山顶的俱乐部。当时成员们正在分西瓜，探马也被塞了一片，弄得他挺不好意思的。“那个地方类似于骑友的聚集地，大家虽然都互不认识，但是你穿了这身骑行服，他就认为你是他的一员。”“天下骑友是一家”。
另一方面，在线下体验中建立的连接，往往存在着一定的边界。遇到投缘的观众时，鼠鼠可能会互换联系方式，但此后的联系往往停留在脱口秀这一语境下，频率也仅仅是“偶尔”，例如谈论对演出的评价，收票出票，还可能拜托提前占座位。
可以说，线下体验只是为关系的缔结提供了一个起点，而这段关系将如何发展，也与人们的主观意愿有关。正如新京报贝壳财经《2025年轻人生活方式报告》指出，“场景化、兴趣驱动、去情感负担的“搭子关系”，正在成为当代青年的主流社交模式……这种社交趋势的本质，是年轻人对高效情绪支持与个性边界的双重追求”我们很难预测线下体验所建立的关系能持续多久，散场后，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终究要各回各家。但我们的身体不会忘记在那个时空所经历的实感，更何况在那个时空里，我们不是一个人。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梅露露在采访的最后说道：“我只是作为朋友真诚地建议你，如果有好的演出，就去线下看看吧。”
参考文献：
1. 新华网：《不按套路出牌 撬动商业新模式》, https://www.news.cn/20250513/4c9803625c6a475ab5ad55856a726378/c.html.
2. 新浪财经：转载北京商报：《脱口秀增速领跑 上半年剧场演出消费超54亿》, 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5-08-04/doc-infivezt5655309.shtml?froms=ggmp.
3. 新京报：《全文发布》, https://m.bjnews.com.cn/detail/175308939212923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