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下岗叙事之外,闽北山区里的另一场风浪 | 专访

博主:fm5i0dxdb2j0考研资深辅导 2026年08月04日 11:09:27

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邓乔尹 记者 徐鲁青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那些‘泯然众人’的人是特别可悲的……”大学期间的一节演讲课上,舒安的一位同学讲起自己书香门第的出身、长辈们对他“不平凡”的期许后,抛下了这样一句话。

这让舒安回忆起自己许多个不敢从人群中站出来、不敢展示与旁人不同的时刻。长期以来,她习惯把自己隐藏进人群,从不提及家人下岗的事实。因为在一些人眼中,下岗工人会与“懒惰”“凄惨”等词汇绑定。可在那位同学口中,“泯然众人”仿佛是一种不好的选择。舒安的怒火被点燃了,她认为,对出身卓越的人来说,“不泯然众人”不过是安稳生活之上的装饰品;而对那些突逢变故、在漩涡中求生的人,“泯然众人”是努力从头建构的安全感。

在怒气与勇气的加持下,舒安那天走上了讲台,第一次讲述起那个位于闽北山区曾有着三千余人木材厂的故事,那与她的成长深深牵绊。之后的若干年,她阅读了大量历史文件和家人的个人档案,并回到老厂小区记录老厂长辈们的口述历史。2022年,她将她与母亲、姥姥三代胜木厂人的故事,写成《遗腹子》一文,获得了Sixth Tone(第六声)英文非虚构写作大赛特等奖。

胜文木材厂(图片来源:受访者)

在《木头换来的人》一书中,舒安记录了十六个木材厂人,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在每一个由政策命名的章节中,读者将会读到那个年代中几个人物的不同际遇。他们之中,有拓荒青年、模范女干部、转业军人,也有舒安自己,一个在厂里长大的80后,后来成为博士和写作者。

“每一场历史的巨变中,总会有一些被碾压的小人物。如果他们一定会被历史遗忘,我希望至少我可以一直记住并讲述他们的故事。”

舒安(图片来源:受访者)

政策背后的人

舒安在闽北山区的胜文木材厂(以下简称胜木厂)出生在那个交通不甚发达,人口流动尚未如此频繁的年代,她却可以吃到邻居家做的山东烤饼,或是上海大馄饨。年幼的舒安对这样多样化饮食背后的含义并未深究。一直到她成年回厂调研时,她突然想到,为什么在福建的山区,会有山东人和上海人?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正值社会主义基础建设期,国家一方面为了基础建设提供木材这一关键原材料,一方面为了更新军事设施、提升战备能力,决定在福建内陆山区建设森林工业于是福建分别和山东、上海达成了“以木换人”的协议。

协议本是临时借调,期满时,单位把工人们集合起来,挨个问大家愿不愿意留下。第一个被问到的工人,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后面的人大多和他一样。最初从山东调来胜木厂的两百多名劳工中,只有很少的人希望回家。工人们沉默的原因在于,他们的户口和粮食关系已经调到了福建,如果要回去,单位并未明确承诺可以把这些关系调回他们的家乡。正如美国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安德鲁·G·魏昂德在研究中国单位制度时所指出的,单位不仅是劳动组织,更是一种几乎包揽个体生活的社会组织形式。

在胜木厂车间工作的工人(图片来源:受访者)

像这样被询问去留意见的单位在当时非常少见,更多的山东工人,都是被直接通知留在当地。

于是,工人们的户口和粮食关系留在了福建,接着迁来的是他们家属的户口和粮食关系,再接着是家属们。随着人数的扩张,工人宿舍也从原本的茅草屋变成红砖房。

多年后,这段迁徙在受访者口中只是一句话——福建要人,山东要木头,我们就来了。

在舒安看来,对这些二十出头便背井离乡的年轻人而言这是往后几十年人生轨迹的连根拔起也是她将书命名为《木头换来的人》的原因,“既是想从这个厂最开始的起源开始讲起,也是想要突出这种好像很轻,但其实波澜壮阔的人生。”

 舒安 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7

国营工的名额留给儿子

舒安的妈妈是胜木厂少数的女性国营工之一在那批通过病退补员进厂的年轻人里,女国营工不超过五个。

所谓“病退补员”的政策,指的是国营全民所有制企业的工人,如有重大疾病,可提前五年退休,由子女顶替自己的职位。虽然这一政策并没有性别的限制,但是放眼望去,厂里所有用上“病退补员”的父母都把工作让给了儿子。1980年,厂里累计有两百多个在家待业的青少年,其中女孩占了九成“男的要养家,有份正式工作对男的来说更重要”工人们会这样想。

女儿们的就业该怎么办?一边是政策明文禁止扩招,一边是厂里的老工人要解决女儿就业的诉求,于是有了一个折中方案:成立国营带集体企业,把第一代老家属工及新一辈待业青年都招进去。这些工人们也被称为集体工。

方案是胜木厂家属生产队(指1966年成立的由第一代男工们妻子即家属工组成的生产队)的领导提出的。在生产队成立前,这些家属们并不被视为工人,尽管她们也干着建设木厂的活,却领着更少的工分和粮食

女工们庆祝妇女节(图片来源:受访者)

家属工们告诉舒安,她们的工作并不比其他人轻松。生产队成立之初,工人在车间里,家属工在室外。因为家属工领的粮食要按劳动天数算,需要一个月干满三十天,才能领足让孩子吃饱的粮食数。她们两个人一组,肩膀顶着木头,走窄窄的板桥,把一百多斤的木头抬运上一层楼高的地方。“晚上工人都下班了,家属们还在拼命干。”

和家属工相比,集体工的处境会好很多。但集体工的工资仍比国营工低了约五分之一。而且在大厂车间工作的集体工,常常被分到更脏累的活儿和班次,还会被视为“二等公民”,被部分领导冷语相待。

舒安告诉界面文化,大部分集体工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些待遇上的差异,觉得有份工作就挺好的。如果一个家庭中,丈夫是国营工,妻子是只能拥有一部分福利的集体工,那妻子和子女还是可以依托丈夫的身份,享受全部的福利。在《中国的父权制与社会主义革命》(Patriarchy and Socialist Revolution in China)一书中,纽约大学社会学教授朱迪思·斯泰西观察到,中国的儒家父权制度首先被新民主父权制度所取代,而后又被父权社会主义所替代。这意味着,家庭内部资源配置依然受到父权影响。

Patriarchy and Socialist Revolution in China
Judith Stac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如果单纯写一部国企兴衰史,这本书会被写成什么样?

舒安说,首先她就不会采访到这些女性了。最初为了方便工人们理解,她用的话术是“我想要写这个厂的历史”,于是推荐给她的采访对象无一例外都是男性管理者。

“我采访他们之后,发现大家讲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比如说厂当时多么兴盛,哪一年某一个重大的会议在我们厂开,哪一年引进了什么样的机器……”

舒安转而想要采访家属工,起初这些老人都跟舒安说,她们不会讲故事,没有文化,应该去找其他人。最终,舒安还是说服了她们。

舒安发现,这些女性在工作的时候,关注的更多是身边的关系、情感和个人体验。“我觉得可能受主流文化的影响少一些,反倒能够让他讲述一些比较贴近于身边的这些故事。”

舒安告诉界面文化,很多做女性口述史的学者对此都有类似的观察。加州大学圣克鲁斯分校历史系教授贺萧,在写作《记忆的性别:农村妇女和中国集体化历史》(The Gender of Memory: Rural Women and China's Collective Past)时发现,农村女性记住的历史,跟我们看到的文本的历史有所出入。因此,口述史作为一个研究方法,也经常被用来记录女性,或者其他的边缘人群所记忆的历史

《记忆的性别:农村妇女和中国集体化历史》
[美] 贺萧(Gail Hershatter) 著  张赟 译
人民出版社 2017-4

“一个群体越是边缘,他们的记忆就越依赖口述来传承,你也就越能从中看到和文本记录不一样的真实。”舒安说道。

浪潮过后

2008年夏天,舒安的母亲和四五个在厦门打工居住的老厂同事重新联系上,恢复了往来。让舒安困惑的是,母亲时不时嫌弃老同事小气、没文化,但和他们的往来又停不下。

带着对母亲这些矛盾举动的疑问,舒安不断回到老厂,试图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答案。多年之后,她将这种矛盾指向了下岗的经历,“下岗那个时间点,如果你所有的家人朋友都在这个厂里,或者都是工人阶级,那你‘完蛋’的几率就高很多。因为那时候你需要靠社会的资源和网络把你拉起来。所以我觉得我妈后来一直想要靠近中产阶级。”

这不仅是身份认同上需求,也是为了积累新的社会资源,“如果认识的中产阶级越多,那下一次再经历相同的磨难就越有可能帮助家人渡过难关。”

在胜木厂车间工作的工人(图片来源:受访者)

提到下岗,大家更熟悉的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故事。舒安认为,“如果说下岗对于东北来说是一个巨浪,那对福建来说还算是有一点点缓冲的。”1988年,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下,胜木厂进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使得厂的产量稳步提升,加上下海做木材生意的私人老板也越来越多,厂里与南方多地都有了业务往来。胜木厂的销售员时不时要接待来自广东、深圳乃至港台地区的货主,舒安的母亲甚至去过一趟香港。

这一批与外界联系更密切的人,能够更早地看到私有化浪潮的汹涌,“先是一波波小浪,有些人已经被吹着走入海里”。而绝大部分在车间工作的人,可能直至最后一刻才能感知到一波大浪袭来。”

尽管靠近厦门和深圳两大经济特区,胜木厂的工人在下岗后拥有比东北更多元的出路,但当舒安问起他们后来做了什么,许多人却回答:“什么也没干。”

事实上,他们当过保安、做过月嫂、开过餐馆,也接过零工,这些职业听起来并不体面,于是被隐匿了起来。社会学家理查德·桑内特和乔纳森·科布在《阶级的隐性伤害》(The Hidden Injuries of Class)谈到社会变迁带来的损失,往往不仅是资源的减少,也会成为个体对自身价值的怀疑。

当原有的生活秩序被打破,人们倾向于将下岗后的落差归咎于个人能力,许多人生转折并非源于一次个人选择,而是发生在更大的制度变迁之中。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