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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继续向你汇总呈现最近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书店业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们关注偶像西村力粉丝MINA疑遭引导网暴自杀;科技公司的AI黑客正在自主行动;社交媒体是如何利用“迷恋”和“怨恨”控制用户的。
01 饭圈文化的黑暗面:西村力粉丝自杀背后的争议
8月5日,经韩国警方证实,在直播中出现自杀行为的日籍女性MINA已经身亡。现年26岁的MINA是韩国男子偶像团体ENHYPEN的粉丝,也是其中日籍成员西村力的站姐,即运营非官方粉丝站的知名粉丝,通常在粉丝群体中有一定影响力。
据文娱网站EPOP消息,导致MINA自杀的直接原因是她在近一个月内遭遇的大规模网络暴力。起因是七月ENHYPEN美国站演唱会期间,MINA曾准备花朵道具,希望成员金善禹转交给另一成员西村力却被拒绝。演唱会后,西村力在直播中提及希望顾及每一位粉丝,但有些粉丝“一心想要单独获得注意”没有享受演出。
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很多粉丝认为这番言论是暗指MINA,因此在网络上对她进行攻击。MINA在自己的追星账号sweeter上发布关站声明向粉丝道歉,认为自己做出了不恰当的行为,“错误地认为自己和成员之间的距离比实际更近。”但因为声明同时附上她与金善禹、西村力的合照再次被部分粉丝认为是有意炫耀,继续对其进行攻击,她的私人账号和住址等信息也被公开。MINA于5号凌晨开启直播,明显处于醉酒状态,并疑似服用大量精神类药物,在弹幕的持续攻击下,她最终在直播中自杀。
很多网友认为,MINA本身的行为只是正常的追星行径,她将花朵道具交给偶像希望对方配合拍照的行为被称为“饭撒”,本身就是偶像营业的一部分,绝不应该受到网络暴力导致自杀。但有追星粉丝现身说法,在粉丝社群里,相比于其他粉丝,与偶像走的过近本身就是一种负面行为,MINA作为站姐,理当自觉遵守粉丝间的不成文约定。
引发争议的不仅是极端粉丝行为,对于西村力是否有意引导粉丝进行网络暴力行为也成为巨大焦点。事发之后,西村力的中国粉丝大站“西村力-NI-KI鲫鱼饼工坊”整理了事件的时间线,试图为西村力辩护。但由于行文中将演唱会全程拍摄“演出期间低头玩手机”等行为归纳为争议点,引起网友不满,认为避重就轻,看似客观总结实则暗示甩锅。目前,相关微博已经被隐藏。
小红书上,一位前追星粉丝博主指出,粉丝站管理者虽然没有官方身份,仅仅以“偶像信息分享”的名义活动,但由于关注者众多,已经实际上形成了自己的影响力,可以左右圈子舆论风向。西村力中国粉丝站的澄清看似中立,实则能够影响粉丝继续对MINA进行网络暴力。
抖音博主岛屿桥则以西村力前粉丝的身份分析了西村力所培养的“恨意”粉丝群体。她指出,西村力并不以外貌和歌舞见长,但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阴郁的形象,对粉丝散发着极其强烈的控制欲和占有欲。粉丝群体会将自己想象为亟待拯救的女孩,享受着病娇式的偏爱。她分析了围绕西村力的同人创作,往往氛围阴冷,主人公深受内心创伤,而西村力则扮演着“共堕者”的角色,让粉丝体验“暴力、痛苦与爱交织”。而在这种粉丝文化下,恨意和随之而来的暴力是必然的。她将问题归结为偶像经济系统的问题,偶像塑造并贩卖人设以迎合粉丝期待,粉丝供养偶像却还要为偶像承担责任,如何平衡现实与幻想就成了问题。
博主小朝zhao表示,MINA本身就是西村力站姐,如果这次事件发生在他人身上,也许她同样会为西村力辩护并攻击对方,因为粉丝与偶像间的关系不止于消费者和服务者。像西村力这样的偶像提供给粉丝的是一种无条件支持的情感幻觉,粉丝们则将偶像视为心理支柱愿意听从他的一切。原本应由粉丝主导的双方关系发生了倒置,形成了以偶像为核心,知名大粉为中层,下面是一众普通粉丝的金字塔结构。她最终总结了粉丝文化的自我矛盾:要做粉丝,首先的自觉是认识到要保持与偶像的距离,与其他同担共享幸福。但悖论在于,粉丝的主要动力即在于狂热地幻想对方只属于自己。
这或许解释了MINA自杀事件在普通粉丝和许多西村力粉丝之间的认识差异,在她们眼里,MINA确实违背了粉丝社群的内部禁忌,尽管这个禁忌仅仅是希望和偶像更近一点。
目前,西村力本人以及所在组合对此事件没有任何回应。
02 从OpenAI到Meta,AI黑客在行动
上个月,OpenAI承认其最先进的AI模型在安全测试中失控并入侵了全球最大的AI共享模型中心之一——Hugging Face的内部系统。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或不可控现象,测试中AI公司通常不允许模型联通互联网,而是将其置于模拟环境中。OpenAI表示此事“前所未有”,在双方联合调查后,Hugging Face的老板Clement Delangue在X上发帖称“这一切都是自主发生的,令人感到震惊。”
这一事件随即引起了各大AI公司的重视,开始对类似现象展开调查。Anthropic首先发现其旗下模型Claude曾有三次成功访问互联网的案例;随后,英国人工智能研究所(AI Security Institute ,AISI)披露,Anthropic与OpenAI旗下的AI模型都存在网络攻击和欺骗行为,最严重的当属Anthropic的Mythos AI,曾创建虚假账号模拟真人,并试图通过发送私人信息访问在线服务,它还将这些行为隐藏了起来,甚至它还试图将恶意代码以真人身份上传到知名代码分享平台GitHub上。Meta此后也承认有一个AI模型因第三方测试中的“配置错误”访问互联网。
就在一系列AI黑客事件发生后不久,8月10日,OpenAI宣布推出了最新的网络安全专用模型GPT-5.6-Cyber,这是其网络防御平台OpenAI Daybreak的一部分。去年12月,OpenAI便宣称要加强网络安全模型建设,这一次它们拓展了OpenAI Daybreak的访问层级,分为专注于防御的Daybreak Blue以及用于安全训练的Daybreak Red。后者的任务就是对安全系统进行攻击以协助团队寻找漏洞。GPT-5.6-Cyber就是Daybreak Red的主要模型。本质上,它同样是一个AI黑客。
在测试中,GPT-5.6-Cyber的漏洞寻找能力远比用于防御的GPT-5.6-Sol更优秀,但它对高风险请求的阈值也在降低。对于同一个要求绕开权限或利用漏洞的请求,测试中的其他三款模型都表示拒绝,只有GPT-5.6-Cyber同意并提供回答。这意味着,用于模仿黑客攻击的GPT-5.6-Cyber,本身也具有作为黑客入侵现实网络的能力。
BBC的记者Liv McMahon对此表达了担忧:AI的能力越来越强大,它可以帮人类处理很多枯燥琐碎的任务,例如日程管理、回复邮件。但这也意味着人类要将更多权力让渡给AI,在AI的自主能力和意识越来越强的背景下,控制者很可能是AI而非人类。“当把权力交给那些无法像我们这样为决策带来多元价值观、背景和理解的工具时,这一点尤为明显。”
另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是,AI已经可以模仿真实人类账号,当人们提防AI垃圾时,它们生成的内容很可能通过貌似真人的账号进入到人们视野。但AI从不中立,甚至也不多元化,它们很有可能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改变你的思考方式,却不问你的同意。
AI专家Nathan Lambert撰文表示,这一轮AI黑客攻击说明了两种力量的根本冲突:在营收与科技竞争压力下的前沿实验室正以不受控制的速度飞速发展AI技术;另一方面,对这些实验理应起到控制和监管作用的政府却反应迟缓。Nathan进一步指出,更令人担忧的是,AI似乎开始替用户思考。OpenAI的入侵事件正说明了这一点:黑客AI预设了命令并自主执行,才造成了外泄。当用户提出模糊或不可能完成的命令时,这些AI已经开始倾向于执行到底,而不是拒绝用户,这必然导致不可控行为出现。
对于AI黑客的监管,Nathan强调了开源模型的重要性,不同于那些内部的前沿模型,开源模型虽然落后,却可以让公众参与进来。只有更多的中立方参与到监管和开发过程中,失控才能得到限制,而不是让科技巨头们一意孤行。
在一系列AI黑客事件发生后,各方都在积极寻找解决办法。被OpenAI入侵的Hugging Face本身就是一家从事网络防御的科技公司,它在事件发生后正与OpenAI携手调查。Hugging Face的特点是不使用技术专家对互联网环境实时监控,他们研发了自己的AI防御模型,用AI对抗AI。Anthropic则发起了名为Project Glasswing的项目,将之前进行过自主入侵的模型Mythos提供给关键基础设施和软件组织,帮助他们用于安全训练,因为只有AI才真正了解AI。
Nathan在文章结尾表示AI黑客事件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实验失控,它暴露出的是整个行业乃至社会对AI发展的准备不足。“我预计所有这些应对措施都会晚一步,而且形式与细节都相当简单,这将是人工只能发展进程中令人惋惜的走向。但我希望自己被证明是错的”。
03 制造“迷恋”与“怨恨”,社交媒体如何掌控用户
“迷恋(limerence)” ,由心理学家多萝西·坦诺夫(Dorothy Tennov)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创造出来,用以形容频繁思考恋爱对象,情绪依赖于他们的行为并伴有生动幻想的心理。迷恋并未被纳入《诊断统计手册》中,不被视作一种需要接受诊断的心理状况。迷恋最大的特点在于对恋爱对象的侵入性思维,不受控制地想起对方并陷入幻想。
最近几年,迷恋在约会文化中开始流行,人们在社交媒体上窥视暗恋对象的信息,甚至陷入其中,开始焦虑、担忧、强迫思考。尤其是在缺乏与他人的现实接触或信息交流的当下,更会助长迷恋的发生。过去五年,“limerence”的词条搜索量翻了五倍,TikTok的#limerence有超过43000个视频。心理学者Lynn Marshall称,社交媒体“创造了一个极易引发‘迷恋’的数字世界,这个世界充斥着信息与不确定性,二者都会激活大脑的奖励系统,并为其提供燃料。”她还指出,这个时代的信息获取渠道前所未有地广泛,能够让一个人收集对象的各种信息,从亲戚、朋友到参加过的活动,这些都为其提供了迷恋幻想的素材。
而如今,社交平台开始有意制造并利用“迷恋”吸引用户。六月,Meta发布了Instagram Plus服务,每月支付3.99美元,允许用户知晓他人浏览自己账号的次数并附带浏览时间,还能在浏览者中搜索特定用户等等。这些功能正迎合了迷恋者的心理,它提供了那些用以猜想的模糊信息,迷恋者可能会花费数小时来解读这些信息:他/她为什么会给我点赞?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她/他还给谁点过赞?……
那些会被迷恋者反复琢磨的微小细节,一次挑眉、一个微笑、不经意间的对视,如今都被转化为社媒信息供迷恋者们享用。Marshall认为,迷恋源自人们对亲密的渴望,但它却让人们享受孤独和距离感,这恰好符合社交媒体的机制。
事实上,这并不是互联网公司们利用人们的心理和情感状况赚钱的唯一案例。一个更加具有政治性、更加激进的圈子也是如此。男性圈(Manosphere),以其觉醒文化和极端男权主义而闻名。男性圈文化宣扬男性觉醒,摒除一切软弱的情感联系,强调理性、自我提升和男性团结。但数字安全组织Reset Tech和非营利组织Equimundo在调查中却发现,这个格外强调理性决策的文化圈子却完全建立在情感冲动之上。这甚至形成了成熟的商业模式。
一名男性在搜索约会、健身或理财的建议时,也许会不经意发现基于男性圈文化的内容,其中往往讲述男性受到剥削的挫败叙事,引用真实数据却将其解读为只针对男性的攻击,让他们产生怨恨。当有人因此产生认同,开始主动寻找破解之道时,那些高端阶层俱乐部或者会员制平台就会找上门来。
他们分析了最具影响力的厌女网红安德鲁·泰特(Andrew Tate)的收入来源,仅他的订阅制教育平台“Real World”一年就有1.84亿美元的收入。但实际上该平台所提供的内容并不比那些引人入坑的男性圈广告多。
无独有偶,这背后依然有社交平台的参与。平台鼓励极端观点的传播,会给予那些不断制造争议的男性圈网红大量流量,研究者追踪了“looksmaxxing”运动——一个男性圈发起的,主张维护男性外表,鼓励使用激素和整形的运动——在三大平台的传播情况,总曝光次数已经突破了146亿次。而促成这一切的直接原因也是如此相似:许多男性感到孤独,远离他人。
问题在于,是否还会有下一次类似的运动?社交平台是否还会继续制造下一个“情感冲动”,让用户们在现代社会的孤独感中继续焦虑、忧郁或者恐慌?
《华盛顿邮报》认为,也许我们并不能阻止这一切,但至少可以自行“戒断”,远离这些烦恼。过程也许痛苦,不过随后就会发现:困扰我们的这些问题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参考文献: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3ek3gvdnj3o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26/aug/11/spotify-label-ai-artists-block-them-from-some-playlists
https://www.wired.com/story/the-ai-slop-backlash-is-actually-having-an-impact/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x2kgdnyk2po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p30989ee1wo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1w1lvn7d9go
https://openai.com/zh-Hans-CN/index/strengthening-cyber-resilience/?utm_source=chatgpt.com
https://openai.com/index/expanding-daybreak-as-the-cyber-defense-window-narrows/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style/2026/08/05/how-social-media-feeds-intense-romantic-obsession-limerence/
https://www.wired.com/story/the-manosphere-isnt-a-movement-its-a-multibillion-dollar-grievance-indust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