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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认真、开朗、爱打篮球,几乎是所有身边人对额旺格拉的总结式评价。大学好友旦真尼玛说,他印象中的额旺格拉“总是笑着”的。他也提到额旺格拉做事时的踏实,“不管是声乐学习,还是打篮球,他从来不糊弄”。这些品质,也延续到额旺格拉的数十年工作中。同事们对他几乎有着相似的评价。
但这样一位朋友和同事眼中极为负责的人,在这个3月倒在了工作岗位。
2026年2月底,从警12年的民警额旺格拉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壮烈牺牲。他离世后,四川省红原县公安局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3月20日上午,2000余名干部群众胸前佩戴着白花,分立街道两侧,目送额旺格拉最后一程。
父亲泽不丹还记得,额旺格拉生前曾提到,将来“希望儿子能像他一样,也当个警察”。
一
2月27日,当红原县仍处在藏历新年的欢庆氛围中时,潜逃25年的持枪杀人案犯罪嫌疑人索某某西,出现在色地镇远牧点。为抓捕该嫌疑人,红原县公安局部署了详细的行动方案。
37岁的民警额旺格拉,自幼生长在这个位于青藏高原东部的县城。因熟悉本地地形,他主动提出,要参与此次抓捕任务。
四川公安发布的文章显示,这天10时31分,民警悄然接近犯罪嫌疑人藏匿的远牧点,并迅速呈扇形分布,包围索某某西躲藏的砖瓦房。此时的额旺格拉身穿防弹衣,戴着头盔,以“观察哨”的身份冲锋在最前线。他手握枪支,以牛粪堆和木栅栏作为隐蔽物,寻找最佳观察点位。
危险在这一刻来临。犯罪嫌疑人突然由屋内射击,正中额旺格拉颈部。央视新闻曝光的现场画面显示,额旺格拉中枪后,没有立即倒下,他捂着伤口战术回撤。此时,同样担任“观察哨”的索朗仁真跑去支援,也被枪弹击伤。外围战友见状,迅速将倒地的额旺格拉抬上警车,并送他前往红原县人民医院。
当天下午4时许,额旺格拉因失血过多,离开人世。
3月15日,四川省阿坝州公安局发布警情通报称,红原县公安局在抓捕命案逃犯索某某某(男,53岁)时,其开枪拒捕,致民警额旺格拉壮烈牺牲,另有一名民警受伤(无生命危险)。在警方全力追缉和围捕下,犯罪嫌疑人索某某某与帮助其逃跑的犯罪嫌疑人尼某某某(男,59岁,索某某某兄长)畏罪自杀,涉案枪支和弹药已全部被缴获。
额旺格拉,藏族,1988年生于四川红原县。2012年,自四川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毕业后,他回到位于高原的家乡,成为阿坝县阿坝镇大学生村官。2014年10月,额旺格拉通过招录考试进入公安队伍,先后在阿坝州公安局特警支队,若尔盖县公安局麦溪派出所、唐克派出所,及红原县公安局邛溪派出所工作。
家人记得,就在额旺格拉牺牲的前两个月,他刚刚调回到红原县邛溪派出所。他们都为此感到开心,“他回红原上班能照顾家庭了。”父亲泽不丹说。过年期间,他还嘱咐儿子回安曲镇老家“吃个饭”。额旺格拉在电话里答,“值班期间不能离县,就不回去了。”
他牺牲的当日早晨,弟弟罗让格登还曾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额旺格拉说了善意的谎言,他称自己“在家里”。事实上,那时他已在抓捕行动的路上。
3月20日,额旺格拉牺牲半个多月后,当地公安部门在红原县广场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其亲属、战友、领导及社会各界人士怀着沉痛心情去到现场,向壮烈牺牲的他告别。
根据红原县公安局提供的现场视频,阿坝州副州长、州公安局局长李东武介绍了额旺格拉的生平。随后,他高声宣布,封存额旺格拉生前警号“114382”。
追悼会后,礼兵护送额旺格拉的遗像、棺椁离场。2000余名干部群众胸前佩戴着白花,分立街道两侧,目送额旺格拉最后一程。
二
接受朋友去世的消息,对旦真尼玛来说并不容易。
3月16日晚上,旦真尼玛刷短视频时,看到红原县民警额旺格拉牺牲。当时没有照片流出,他猜测,“可能是同名的一个人”。第二日午时,旦真尼玛再次搜索这个名字,“最不愿意看到的出来了。”
一起相处的时光,浮现在旦真尼玛眼前。他想起额旺格拉打篮球时的动作,说话时的神态,“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愣了半小时左右,旦真尼玛开始查找额旺格拉的照片,“那时候流行用QQ,我在他空间看到了很多我们的合影,然后就不停流眼泪。”
旦真尼玛与额旺格拉为高中校友,两人同为音乐特长生。2008年,他们先后考入四川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声乐系。
按照父亲泽不丹的说法,额旺格拉是他们村里“第4或第5个考上大学本科的学生”。
对农村孩子而言,考上本科是来之不易的机会,额旺格拉也很珍惜大学生活。旦真尼玛向界面新闻回忆,声乐课每周有一节一对一的课程,上完课,学生要完成布置的作业,“就是老师教的歌曲必须要会唱,唱法上的技巧要处理好。”
额旺格拉对待学业格外认真。他常待在琴房,“有时候吃饭都顾不上,就练琴,在钢琴边上找那个音,琢磨怎么唱,怎么处理这些气息,反复琢磨唱歌的那些技巧。”旦真尼玛和额旺格拉常待在一起练习,但有时夜深,练累了,他问额旺格拉要不要回宿舍。额旺格拉总说,“我再练一练,你先回去吧。”
声乐系的学生,期末考试要上台表演。开考时,学生站在台上唱,底下坐着学院里的老师为大家打分。考试过后,每个班级的前10名会成为下一学期的培优生。旦真尼玛解释,培优生每周会有两节专业课,“那是金贵的机会,我们都想得到。”
因此,每到公布名单的日子,他和额旺格拉会挤到学院门口墙边查看张贴的分数,“去看的时候,每学期基本上都有我和他。”
额旺格拉不仅歌唱得好,也擅长诸多乐器,钢琴、笛子、葫芦丝,“每个乐器他都喜欢去研究。”在旦真尼玛看来,额旺格拉最喜欢的是钢琴和曼陀铃。曼陀铃为一种弹唱的藏乐器,类似吉他。大学时,额旺格拉就时常抱着曼陀铃,为朋友们高歌一曲。网上广为传播的一个关于额旺格拉的视频,也是他抱着曼陀铃在牧区为大家弹唱藏族歌曲。
旦真尼玛还提到,额旺格拉在校深受老师喜爱。他记得有一位声乐老师对额旺格拉欣赏有加,“每次叫他过去的时候,都喊着‘阿旺’‘阿旺’。”语气格外亲切。
与旦真尼玛同宿舍的胥杨,为额旺格拉大学时期的另一位好友。在胥杨的印象中,额旺格拉很健谈,也很爱笑,“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
旦真尼玛也提到额旺格拉的开朗与幽默,他解释,这种幽默有点类似于“搞怪”,“比如几个同学一起走的时候,他总会出乎意料地搞一些怪动作,让大家笑一下,很能活跃气氛。”
在旦真尼玛的记忆里,额旺格拉没有心情低落的时候,即使遇到烦心事,两三分钟就会被他消解掉。他会说,“嗨,没事儿,没事儿。”一会儿,他的脸上又恢复往常的笑意。
两位朋友还共同提到,额旺格拉酷爱打篮球,最喜爱的球星是科比。胥杨记得,额旺格拉当时很瘦,大约1米7出头,“个子不是很高,但非常之灵活,常打后卫”。
在打篮球一事上,额旺格拉也极为认真。旦真尼玛告诉界面新闻,下课后,额旺格拉会先跟他通个电话,然后穿好球服、运动鞋,戴好护腕、护膝,去宿舍楼下等他和胥杨。他似乎总是热情高涨的样子。而旦真尼玛和胥杨两人比较随意,“会随便穿个衣服,或衣服都没换就跟他去了。”
在球场,免不了会发生些摩擦,胥杨提到,“可能会有人用力地用身体去对抗”。面对这种情况,额旺格拉从来不会发火,“他脾气特好,被人弄痛了,受伤了,都不会去说什么。”
这个3月,得知额旺格拉在执行任务中牺牲,胥杨心情很沉重,“这么好的一个人,就因为这件事和我们说再见了。”他在一条短视频评论区留言:我的好兄弟,来世我们再一起打篮球。
三
额旺格拉家住红原县安曲镇,在牧区,他们一家靠养牦牛为生。
泽不丹今年71岁,他和老伴育有7个子女。额旺格拉排行老二。在泽不丹眼中,老二从小就孝顺懂事,“几乎没让我操过心。”
旦真尼玛也确认了这一点。他提到,额旺格拉对家人很有耐心,“他常跟家里通电话。”有时,额旺格拉接电话过久,旦真尼玛会催促,“怎么聊那么久,快挂了吧。”额旺格拉不受其干扰,缓慢地用家乡话跟父母聊下去。
2012年,额旺格拉毕业后考上了阿坝县阿坝镇的大学生村官。同一时期,旦真尼玛也去到甘孜州,成为大学生村官。
旦真尼玛说,大学生村官充当着乡政府和村委中间的桥梁,属于上传下达的岗位。额旺格拉工作劲头很足。原阿坝县阿坝镇一村村主任共曲华在接受采访时称,“阿旺骨子里就愿意为老百姓办事。牧民家围墙塌了,他自掏腰包修好。孤寡老人住院,他忙前忙后跑手续。”
2014年,额旺格拉在村官岗位待了两年后,考入公安系统,成为一名特警。他变得更加忙碌了。
泽不丹提到,儿子成为特警后,他一度很开心,认为“当警察能保一方平安。”但此后,由于工作繁忙,额旺格拉变得极少回家。泽不丹了解儿子的工作性质,很快也就习惯了,“但他有时候好几天都不接电话,这让我有点生气。”事后,额旺格拉也总会打来电话向他解释,“当时执行任务,不能接电话。”
四川公安发布的消息显示,在阿坝州公安局特警支队,额旺格拉多次参与抢险救援任务和重大案件侦查抓捕工作。为了工作,他还曾与妻子两次推迟领取结婚证的时间。
麦溪派出所辅警尕让扎西是额旺格拉的前同事,他们常一起执行任务。在尕让扎西眼中,“阿旺对百姓有求必应。”辖区一位老人因身体不适,想委托他们买点药。一星期后,额旺格拉再次路过该村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和一箱牛奶。尕让扎西在接受央视新闻采访时表示,他看到袋子里的药,才想起老人之前的求助。“我当时就觉得阿旺很细心,反正老百姓跟他说啥事情,他就记到心头,他就是那么一个人。”
这些天,儿子牺牲后,泽不丹变得有些沉默。当被问到有什么话想说时,他向红原县公安局表示,儿子作为警察,兑现了他“为人民服务”的入警誓言,“作为他的家属,请组织放心,我们全家会好好面对、好好生活。”
现在,泽不丹看着幼小的孙子,常想起额旺格拉。他说,孙子的五官长得像妈妈,神态表情像爸爸。
泽不丹还记得,以前额旺格拉曾说,将来,他希望“儿子能像他一样,也当个警察”。
